那元嬰長老居高臨下,掌心靈光再度凝聚。
青天白日之下,他的身影高大而威嚴,彷彿不是凡人之軀,而是雲端之上俯視蒼生的神明。
司徒乘風抬起頭,如同往日萬萬次那般,仰望著那道落下的掌影。
可這次不同的是,他有機會提劍相迎。
“來吧,我不懼!”
他仰天長嘯一聲,迎著那從天而降的一掌,衝天而起。
隻那一剎,兩道靈光激蕩交錯。
那元嬰長老緩緩收手,淡淡瞧了一眼下方那片狼藉,便要飛身離去。
然,下一秒,霧靄沉沉之中,華光迸射,穿透那層層疊疊的殺意與絕望,將整片戰場照得亮如白晝。
那長老腳步一頓,回過頭,眉頭微皺。
廝殺中的白越驀然抬頭,卻見那司徒乘風淩空而立,周身意蘊浩蕩。
風雲倒卷,方圓數十裡的靈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,朝那個方向瘋狂湧去,在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。
眾長老麵色大變,常明子更是微微失神,嘴唇微顫,喃喃道:“赴死意境,數千年了……終於有人成功了麼……”
光芒萬丈之下,司徒乘風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金光。
白越望著那道被金光包裹的身影,暗暗心驚。
這氣息不似神通,也不似頓悟,可竟能讓他不觸動雷劫就突破元嬰。
即便是那紫衣女子,當初在白玉京前突破時,也引來了烏雲。
司徒乘風緩緩抬起手,捲刃的劍身在金光中微微發亮,裂紋密佈的劍身竟開始癒合,一道道金紋從劍柄蔓延至劍尖。
那元嬰長老正欲再度動身,卻被常明子搶先一步。
“好一個司徒乘風,老夫親自與你一戰。”
話音未落,司徒乘風一劍劈開天地。
霎時金光瀰漫,整個戰場慢慢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浮光掠影。
光影之中,有嬰兒出生,有老人死去;有新人拜堂,有舊人離散;有人壽終正寢,含笑九泉;有人死不瞑目,怨氣衝天。
生老病死,愛別離,怨憎會,求不得。
五蘊熾盛,人間百態,盡數在這片金光中輪轉不休。
由生轉死,由死轉生,千秋萬載,芸芸眾生,不過是為赴死做一場徒勞無功的掙紮。
既如此,今日死,明日死,又有何懼?
在金光籠罩之下,戰場上的廝殺聲漸漸低了下去,所有人都怔怔地望著前方。
白越也不例外,光影在她眼中流轉,生生死死,死死生生。
她看見那些年逃亡廝殺,拚盡全力隻為活下去的自己。
昨日苟且偷生,今日苟且偷生,明日亦苟且偷生。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修行之路何其漫長,又何其痛苦。
她怔怔地站在那裏,忽然有一道聲音在耳畔乍然響起:“若知明日將死,今日該如何活?”
那聲音直直刺向靈魂最深處,令她渾身一震。
白越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立在屍山血海之中。
黑蛟察覺不對,尾巴一甩,將她整個人圈在裏麵。
秦玉宣和玄螭也從不遠處趕來,兩麵守著,無人能近。
常明子很快回過神,語氣裏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,周身的靈力隨之爆發。
“意境之力,今日得見,倒是老夫的福氣。”
“以我元嬰巔峰之境與你交手,也不算辱沒了這千年來的第一位意境修士。”
他一步踏出,人已至司徒乘風身前,一掌拍下,司徒乘風舉劍相迎。
金光與靈光交織,在半空炸開一道道璀璨的光芒。
兩人從地上打到天上,從天上打到雲層之上,常明子越打越心驚。
此子若不死,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。
可惜,今日是必死之局。
……
另一邊的白越沉入了另一個世界。
黃泉河邊,霧靄沉沉。
河水漆黑如墨,不知流向何處,也不知從何處來。
岸邊有一棵枯樹,樹下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披著黑色鬥篷,帽兜壓得很低,看不清麵容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
白越聽到聲音,快步走近。
可她凝神一望,鬥篷下是一具白骨屍身。
白越四處張望,想找到聲音的來源。
“我已經死了許多年。”那聲音道,“人世間早已沒有關於我的一切。”
白越想開口,她的嘴唇翕動,喉嚨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“你一路修行至今,卻全然不知自己為何而修。”
“孩子,為了活命不算修行,這世間人人都想活,也人人都能活。”
那聲音淡淡的,不帶任何評判,隻是陳述事實:“你得有自己的心。”
白越怔怔地站在那裏。
自己的心?
難道是指司徒乘風領悟的東西?
“話已至此,你好自為之吧。”
“我的修行之路極為短暫,除了陰陽生死瞳,傳承之中別無他物,既如此……”
“我就送你一顆本命元嬰之心,此物在你突破元嬰時大有裨益。”
一道光芒從那白骨胸口湧出,快速沒入白越眉心。
下一刻,白越猛然驚醒。
戰場依舊,神識一掃,天空中有一道金光正在墜落。
司徒乘風周身的金光寸寸碎裂,赴死意境如碎裂的琉璃,化作無數光點。
數十載修行,一朝成空。
常明子懸於高空,低頭看著那道墜落的身影,沉默不語。
一位漢子將嬉笑的孩童高高拋起,一家人慌張伸手去接,司徒乘風從天空墜落,砸散了那最後的意境碎片。
“司徒師兄死了——”
這一聲如平地驚雷,炸響在每一個長樂宗弟子耳邊。
四散而逃的人越來越多,留下的弟子負隅頑抗。
“若知大限在明朝,今朝且把浮生擲。”
有人在血海中高聲吟道。
“縱死猶聞俠骨香,不教此身負肝膽!”
長樂,長樂。
終究還是覆滅了。
……
大戰過後,靈寂洞順勢搬離天璣。
長樂宗被幾位長老搜刮殆盡,所剩的東西寥寥無幾,無極宮的人隻搜到少量靈石和法器殘片。
先前長老們跟弟子們交代過,打完這一仗,無極宮便會解散,所有弟子皆可離開。
現下的無極宮裏,隻剩下五位長老、玄螭和小蝶他們。
此時的地心宮被密密麻麻的魂魄籠罩,將整座宮殿浸染得如同幽冥。
五位長老從外麵進來,踏入殿門的那一刻,齊齊打了個寒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