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魯曼塔魔域深處，不知名的幽暗地穴。
如同巨型圓柱般的怪物將身軀探出地表，那是一張巨大的、通往深淵的口器。怪物的軀乾上鑲嵌著數以百計的眼球，此刻正瘋狂地轉動，貪婪而警惕地掃視著四麵八方。
空中的飛鳥彷彿受到了某種感召，盤旋在它周圍，淒厲的啼鳴如同在彙報軍情。
這頭在數十載歲月中極速進化、甚至孕育出非凡智慧的怪物，敏銳地察覺到了入侵者的存在。
那是四隻渺小的蟲子。
怪物很清楚這些東西的底細。每隔一段時間，外界總會湧入這種難以捉摸的生物。有的脆弱得如同塵埃，稍觸即碎；有的卻體內蘊藏著令它都感到戰栗的恐怖力量。尤其是近期那個在這片土地上肆虐的“紅色災厄”，簡直就是移動的天災。
麵對那紅色的夢魘，怪物唯一的選擇便是蟄伏於此，屏住呼吸，祈禱對方殺夠了它的眷屬後心滿意足地離去。
“吼——”
低沉而厚重的咆哮聲在大地深處迴盪。現在，既然那紅色的煞星不在，這四隻送上門的獵物，恰好用來宣泄它積壓已久的暴虐與怒火。
隨著它的召喚，四周的地平線上，黑色的浪潮開始湧動。
※※※※※
“身體怎麼樣？”
“是，已經無礙了。”
多蘿西雖然已經恢複了意識，但眼神中仍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恍惚，顯然方纔的衝擊令她甚至產生了一瞬的現實剝離感。但僅僅幾分鐘後，那份屬於騎士的乾練便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，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“非常抱歉，讓您看到瞭如此失態的一麵，實在無顏麵對……”
“行了，以後多加小心。”
羅恩擺了擺手，目光掃過一旁被粗壯藤蔓死死纏繞、早已窒息而亡的馬匹。
多蘿西能活下來已是萬幸，雖然這些馬匹也陪伴了他們一段時日，但也隻能在心中默哀片刻了。
此時，倒在地上的另外兩人也悠悠轉醒。
那名女法師茫然地撐起身體，視線在四周遊離了一圈，最終定格在羅恩和多蘿西身上。
“……發生什麼事了？我們什麼時候暈倒的？”
羅恩下巴微抬，指向那些垂落的致命藤蔓。
女法師瞬間反應過來，發出一聲後怕的驚呼。緊接著，她看到了站在羅恩身旁安然無恙的多蘿西，臉上綻放出明媚的笑容：“看來您的同伴也平安無事，真是太好了。”
相比之下，那個男人的臉色卻陰沉得可怕。他迅速檢查了自己的身體狀況，確認無礙後才緩緩起身，眼中滿是警惕與晦暗。
在魔域這種地方，毫無知覺地被放倒，男人的反應纔是正常的。反倒是那個女人，天真得有些過頭。
多蘿西投去疑惑的目光。
“偶然遇到的，自稱是冒險者。”羅恩簡短地解釋道，“順手救了一把。”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羅恩轉頭看向那兩人：“謝就不必了。你們之前提過在找一種魔物？既然救了你們，我不介意送佛送到西。說說看特征，如果我知道，會告訴你們。”
這兩人雖然實力一般，但畢竟是羅恩獲取情報的源頭之一。既然對方的目標也是魔物，或許能從他們口中拚湊出更多關於這片區域的線索。
“吱——！”
就在這時，空中的飛鳥突然變得躁動，它們在頭頂盤旋不去，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尖叫。
羅恩微微皺眉，瞥了一眼天空。
從剛纔開始，這些扁毛畜生就一直在附近徘徊，像是在監視，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。
“是這樣的，我們在找一種外形酷似蟾蜍的魔物……”女法師並冇有注意到羅恩的異樣，主動開口描述起來。
聽到“蟾蜍”二字，羅恩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個名字。
‘惡魔蟾蜍？’
通體漆黑，擁有三叉狀的舌頭，身懷劇毒，等級接近70級。在赫魯曼塔，符合這種特征的隻有那個傢夥。
“……它全身漆黑，舌頭分叉，而且能噴吐劇毒……”
“我知道那是什麼。”羅恩打斷了她的描述。
聽到這話，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猛地抬起頭，反應比女法師還要劇烈。他瞪大眼睛，語氣急促：“當真？”
羅恩審視著兩人，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：“在告訴你們之前，我得先問清楚，為什麼要找它？”
這不僅僅是好奇，更多的是出於一種近乎憐憫的警告。
惡魔蟾蜍雖然在赫魯曼塔的命名BOSS中屬於墊底的存在，但畢竟也是個BOSS。
在遊戲中，那傢夥的劇毒攻擊甚至能無視玩家的大部分抗性。這兩人雖然等級不低，但若是稍有不慎，照樣會變成一灘膿水。
男人死死盯著羅恩，許久，才用一種壓抑著痛苦的平靜聲音說道：“冇什麼特彆的理由。殺它，是為了複仇。”
“複仇？”
“它吃了我弟弟。”
羅恩微微一怔。
簡單，直接，卻又沉重得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由。
“他也是我的同伴。”女法師在一旁輕聲補充，神色黯然，“我們五個人曾一起探索過大陸的許多地方，哪怕是魔域也不在話下。但自從他死後，隊伍就散了。”
羅恩看了那女法師一眼。59級，放在任何一個大貴族家裡都是座上賓，在冒險者中更是頂尖的存在。但要在魔域深處橫行，顯然還差了點火候。
似乎讀懂了羅恩眼中的質疑，女法師苦笑著解釋：“因為配合默契，我們戰勝過很多強大的魔物。勝利積累了自信，而自信最終變成了自大。所以……”
結局不言而喻。遭遇惡魔蟾蜍，隻有他們兩人僥倖逃生。
她歎了口氣，看向身旁的男人：“半年過去了，這位自稱是他哥哥的人突然找到了我，說要為弟弟報仇，讓我帶路。就這樣，我們又回到了這裡。”
羅恩的目光轉向那個名為凱利的男人。
比起女法師，這個男人的身份顯然更有意思。那一身乾練的氣息，絕非普通冒險者。
“對了，他是巴爾卡托出身的遊騎兵。”女法師像是想起了什麼，替男人報了家門。
羅恩心頭微動。巴爾卡托，聖提亞帝國南部邊境的守護者，最精銳的遊騎兵軍團。難怪這男人等級不俗，身上帶著一股行伍之人的肅殺氣。
被揭穿身份的凱利不悅地瞪了女法師一眼，隨即急切地看向羅恩：“閣下現在可以告訴我關於那魔物的情報了嗎？”
既然是複仇，外人便無權置喙。
“我知道那傢夥大概率出冇的地形和環境。”羅恩緩緩說道。
兩人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。
“雖然隻是推測，不敢保證百分百準確。如果這樣也沒關係的話。”
“無妨，請務必告知！”
羅恩冇有保留，將記憶中惡魔蟾蜍的習性、喜好的環境，甚至幾處具體的座標都一一告知。至於攻擊模式，考慮到遊戲與現實的差異，為了避免誤導，他選擇了保留。
聽完羅恩詳儘的描述，凱利的神色變得複雜起來：“閣下為何會對這種魔物如此瞭解？”
僅僅是“偶然遭遇”絕對無法解釋這種程度的情報量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羅恩懶得編造藉口，隻是淡然迴應。
凱利沉默片刻，最終鄭重地點了點頭：“無論如何，這份恩情我記下了。”
情報交換完畢，雙方的交集本該到此為止。但既然都要走出這片森林，暫時同行也無不可。
失去了馬匹，所有的行囊都落在了多蘿西的肩上。
林間小道上，女法師為了打破沉默，主動開口：“還冇請教兩位的名字，我叫米蘭達。”
男人也悶聲道：“凱利。”
“羅恩。這是多蘿西。”
米蘭達眨了眨眼，試探著問道：“原來是羅恩閣下。雖然有些冒昧，但您……真的是冒險者嗎？”
羅恩冇有回答。
米蘭達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，自顧自地嘀咕：“怎麼看都不像啊，那種氣質，還有這位多蘿西小姐，與其說是同伴，更像是您的專屬護衛騎士……”
見羅恩不接茬，她又換了個話題，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：“那之前那頭熊是怎麼回事？我完全冇感覺到魔力波動，您是怎麼做到的？那是武技嗎？”
這女人雖然有些聒噪，但那種不知死活的好奇心倒也符合法師的通病。羅恩依舊選擇了無視。
米蘭達有些悻悻地閉上了嘴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，皺眉道：“說起來，那些鳥怎麼還在頭頂轉悠？是我的錯覺嗎？”
羅恩也抬起頭。
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，那些飛鳥就像是揮之不去的陰影，始終籠罩在他們上方。
就在即將走出森林邊緣的那一刻。
羅恩的“超感”驟然發出尖銳的警報。
在那感知的儘頭，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正在極速逼近。不，那不是單獨的個體，而是成千上萬個生命體彙聚而成的洪流。
緊接著，大地開始震顫。
這種震動迅速從微不可察演變成了劇烈的搖晃，連米蘭達和凱利也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“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地震了？”
當他們終於踏出森林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停滯。
地平線上，一條黑色的粗線正在迅速變寬，像是一塊黑色的幕布，要將整個世界吞噬。
那是由赫魯曼塔魔域中無數魔物組成的——軍團。
“……”
羅恩眯起眼睛，看著那荒謬的景象。
“我是……在做夢嗎？”
米蘭達呆滯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，試圖從這場噩夢中醒來。
多蘿西和凱利已經拔出了武器，但握劍的手指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。那不是數百，不是數千，那是鋪天蓋地的絕望。
羅恩的視線穿過獸潮，精準地鎖定了位於中央的那個存在。
那是一個體型龐大、生著無數眼球的怪物，而在它身軀的正中央，一條粗壯得令人作嘔的觸手高高揚起。
【Lv.91】
鮮紅的等級標識在羅恩眼中跳動。
91級。
這甚至比他在盧特斯山脈遇到的那頭貝魯格拉還要高出一級。
‘原來如此。’
羅恩終於明白了一切。
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行為反常的魔物群，頭頂揮之不去的怪鳥，以及眼前這支令人生畏的混合軍團……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個BOSS的能力。
‘支配。’
這是一種能夠奴役其他魔物，將其化為己用的恐怖能力。冇想到在這個時間點，赫魯曼塔竟然盤踞著這樣一隻具備統禦能力的領主級怪物。
‘不過，這數量也太誇張了點吧。’
遠處，那頭領主級怪物似乎感應到了羅恩的注視。它那巨大的觸手緩緩蠕動，指向了羅恩所在的方向。
觸手頂端，紫色的光芒開始瘋狂彙聚，那是高濃度魔力壓縮後的具象化。
即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，那股毀滅性的氣息依舊讓人頭皮發麻。羅恩眉頭微皺，一步跨出，擋在了眾人身前。
不動帷幕，展開。
轟——！！！
視野瞬間被刺目的紫光吞冇。
那道恐怖的魔力炮擊橫跨戰場，狠狠地撞擊在羅恩張開的無形屏障上。
大地崩裂，煙塵四起。當光芒散去，眾人身後的森林已經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寬達數十米、深不見底的焦黑溝壑，彷彿大地上的一道傷疤。
唯有羅恩身後的這片錐形區域，完好無損。
“……簡直是瘋了。”
凱利看著身旁那毀滅性的景象，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吞嚥沙礫。
米蘭達更是雙腿發軟，顫聲道：“擋、擋住了？剛纔那是……”
羅恩冇有理會身後的驚歎，他的目光依舊冷冷地鎖定著遠方的那個身影。
剛纔那一擊，既是示威，也是進攻的號角。
隨著領主的一聲咆哮，原本就躁動不安的獸潮徹底沸騰了。它們如同決堤的洪水，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，向著四人發起了衝鋒。
“跑！快跑啊！”
米蘭達尖叫起來，恐懼已經擊潰了她的理智。
多蘿西雖然依舊持劍而立，但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焦急：“羅恩大人！”
麵對成千上萬的魔物大軍，正麵對抗無異於自殺。
然而，羅恩卻紋絲不動。
麵對這鋪天蓋地的死亡浪潮，他的臉上冇有恐懼，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。
在他的眼中，這些奔湧而來的怪物，不過是一群急著投胎的飛蛾。
他緩緩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斯——
殷紅的鮮血從他體內滲出，違背重力般懸浮在半空。血液不斷彙聚、翻滾，轉瞬間便化作一顆直徑超過一米的巨大血球。
那血球鮮紅欲滴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血腥與魔力波動。
羅恩五指猛地一握，龐大的血球瞬間被壓縮到了極致，顏色由鮮紅轉為暗紅，彷彿一顆隨時可能坍塌的紅矮星。
下一秒，他將這顆壓縮到極致的毀滅之種，對著那洶湧而來的黑色浪潮，狠狠推出。
“破。”
轟隆——！
半空中，血色的煙花驟然綻放。
無數滴被壓縮到極致的血珠，化作了一場覆蓋天穹的腥紅暴雨，帶著穿透鋼鐵的動能，向著大地上的怪物軍團傾瀉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