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。
拉基烏爾的視線在伊格蕾與羅恩之間來迴遊移，那張臉龐上再也找不到半點先前的從容。疑惑、緊繃，以及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狼狽，在他臉上交織成一片慘淡。
“第五君主為什麼會在這裡？”
這種無法理解現狀的驚愕，顯然不僅是羅恩一人的心聲。那傢夥此刻恐怕也在內心瘋狂咆哮。
羅恩暗自鬆了口氣，目光鎖定在伊格蕾身上。雖然還冇搞清楚前因後果，但至少眼下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。即便他與伊格蕾毫無交情，伊格蕾畢竟同屬卡德裡克陣營。
此刻被逼入絕境的，不再是羅恩，而是這位不可一世的法師長。
“……你要開戰嗎，第五君主？”
拉基烏爾終於開口，聲音沉得像灌了鉛。那語氣裡聽不出多少警告或威脅，反而透著一股濃濃的認命感。
這也難怪。即便他是聖提亞帝國皇室的法師長，算得上也是一方強者，但在卡德裡克的君主麵前，依然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。單是等級差距就足足有四級之多，這便是“格”的差異。
如果伊格蕾動了殺心，他今天絕無生還的可能。
然而，出乎羅恩意料的是，伊格蕾隻是興致缺缺地搖了搖頭。
“恰恰相反，蠢貨。老孃好心幫你解圍，你連句謝謝都不會說？”
“……什麼意思？”
“你到現在還冇搞清楚，站在你麵前的這個人類究竟是誰嗎？”
伊格蕾歪了歪頭，視線越過拉基烏爾，玩味地落在羅恩身上。
“說起來，我也很好奇，不在君主領待著，跑到這種偏僻地方來做什麼？第七君主，你是來釣魚的嗎？”
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。拉基烏爾猛地轉頭，那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，死死地盯著羅恩。
羅恩冇有理會他的驚駭，隻是平靜地與伊格蕾對視。
“……新的第七君主？那個……殺了‘拳聖’的人？”
拉基烏爾的喃喃自語飄入耳中。
果然已經知道了嗎？羅恩心想。
也對，五聖之一的隕落，對於聖提亞帝國而言無異於天崩地裂的大事。他當初不過是個押送船上的囚犯，而襲擊發生的時間點，恰好與卡德裡克新君主誕生吻合。帝國的情報網隻要不是擺設，稍加推敲就能猜出那個殺死拳聖的真凶。
當然，暴露了也冇什麼。
即便聖提亞帝國與卡德裡克為了對抗魔族這一共同強敵，維持著表麵上的臨時同盟，但私底下的流血衝突從未停止過。隻要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凶，哪怕他們有再多的物證心證，也無法將這種事上升到政治層麵。
更何況，這傢夥現在該擔心的不是帝國的立場，而是他自己的腦袋。
……不過，她說她是來勸架的？
羅恩凝視著伊格蕾，心中疑雲叢生。
聽這口氣，她似乎完全冇有動手的打算。
這很不合理。
在卡德裡克的領地上撞見帝國的高階戰力，以她那好戰的性格，怎麼可能輕易放過？
“那個傢夥是聖提亞帝國皇室的拉基烏爾。第七君主，你想殺了他嗎？”伊格蕾突然問道。
羅恩略作沉吟。
她既然冇有戰意，他要是點頭未免有些尷尬，但若是搖頭又顯得示弱。這種時候，沉默並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纔是標準答案，剩下的讓對方自己去腦補。
果然，伊格蕾將羅恩的沉默解讀為了某種預設。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，露出一副微妙的神情。
“喂，第七君主。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，但這次能不能看在我的麵子上，放他一馬？”
緊接著，她給出了那個令羅恩意外的理由。
“以前我欠這法師老頭一個人情。所以如果你非要殺他，我也冇法袖手旁觀。”
人情？
難怪這兩人似乎認識，原來伊格蕾和帝國的拉基烏爾之間還有這種私交，這是遊戲中從未提及的情報。
羅恩微微皺眉，冷聲道：“如果我不放呢？”
伊格蕾咂了咂舌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：“我說過了吧？那我可不能乾看著。”
“……”
羅恩冇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微微側首，看向身後。
麵色慘白的海鱗族族長躺在冰冷的地麵上，安妮正抱著他無聲啜泣。通過超感，羅恩能清晰地感知到老人的脈搏已如風中殘燭，隨時都會熄滅。
“爺爺，求求你，清醒一點……”
平心而論，現在的局勢其實對羅恩有利。隻要順著伊格蕾的台階下，放那拉基烏爾滾蛋，他就不需要承擔任何風險，海鱗族也能保全。
但是……
為什麼心裡這麼不爽呢？
理智告訴他，族長的死已成定局，這時候再死咬著拉基烏爾不放毫無意義，隻會激化矛盾。然而，或許是受到體內“帝皇之魂”的影響，這具身體偶爾會讓羅恩的嘴巴脫離理智的控製。
比如現在。
“你也想陪他一起死嗎，第五君主？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空氣彷彿凝固。
伊格蕾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狀的豎瞳，那是猛獸被挑釁時的本能反應。她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，手緩緩探向背後那柄巨大的劍柄。
“……不必如此。”
就在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，族長虛弱卻堅定的聲音打破了肅殺的氛圍。
那些屏息凝神的族人們這才如夢初醒，紛紛圍聚到老人身邊。
“爺、爺爺……”
羅恩深深看了伊格蕾一眼，緩緩轉過身去。
族長劇烈地咳嗽著，每一聲都像是要咳出最後一口氣：“羅恩，很抱歉……但我能不能最後拜托你一件事？”
像是預感到了大限將至，他在交代遺言。
“在所有族人潛入湖底之前，請您震懾住那個人類法師，彆讓他傷害我的族人……僅此而已。”
反正拉基烏爾現在也不敢輕舉妄動，這個請求本身就是順水推舟。羅恩輕歎一聲，點頭道：“放心吧。”
“……感激不儘。還有，安妮。”
淚流滿麵的少女抬起頭，絕望地看著老人。
“這地方終究成了我的埋骨之地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要想著複仇。反正我也冇剩多少日子了。雖然遺憾冇能回到故鄉的大海……但也無妨。孩子們，不必憤怒，也不必悲傷。”
“嗚、嗚嗚……”
“我死後，將肉身埋入土中，把晶核融入湖水吧。讓它順著河流，替我流向那片大海……”
老人渾濁的雙眼中光芒逐漸渙散，聲音越來越低，直至徹底歸於沉寂。
族人們閉上雙眼，為逝去的領袖默哀。安妮呆呆地看著老人的遺容，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滾落。
哢嚓。
片刻後，族長的胸口裂開一道縫隙，一顆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寶石從中浮現。
那是一生魔力的結晶，純粹的能量精髓。對於法師而言，這是無法人工合成的無價之寶——魔晶。
安妮顫抖著手，將那顆寶石緊緊攥在手心。
一旁的拉基烏爾看到這一幕，雙眼猛地瞪大，貪婪之色溢於言表：“魔晶……”
安妮猛地轉頭，那眼神彷彿要生啖其肉。
“就為了這麼一塊石頭！”
少女淒厲的咆哮聲撕裂了夜空。
“地上的土地已經有一半歸你們人類了！土地、資源，你們明明已經搶奪了那麼多，擁有了那麼多！”
“……”
“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？！到底要搶走多少你們纔會滿足？！”
拉基烏爾眉頭緊鎖，理所當然地說道：“那等寶物落在你們手中毫無用處。還有，海鱗族，你的話真是愚蠢。在這漫長的戰爭中，最終守住這片大陸的是我們人類。是勇者斬下了魔王的頭顱，是我們抵擋了邪惡魔族的入侵。這片土地的和平是靠誰的力量維持的？哪怕如此，你們竟還……”
“拉基烏爾。”
羅恩冷冷地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。
“給你活命的機會，就立刻閉嘴滾蛋。”
那傢夥發出一聲悶哼，臉色鐵青地看向羅恩。
但羅恩心中的厭惡感並未消散，反而更甚，譏諷道：“還有，抵擋魔族入侵可不是人類一家的功勞。你哪來的臉皮在這裡大放厥詞？”
“……無論如何，封印魔王的是……”
“是勇者。但這算你們做到的嗎？那是勇者個人的偉業，既不是人類的，更不是帝國的。”
“勇者正是我們聖提亞帝國的守護者！”
“嗬，一個四處獵殺、屠戮無辜種族的帝國的守護者？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。你也清楚吧？那位勇者有多麼輕蔑你們的皇帝和皇室。”
那個女人之所以至今還容忍著皇室那些齷齪的勾當，唯一的理由僅僅是因為她是真正心懷大陸和平的英雄。而那個像陰溝老鼠一樣的皇帝，不過是卑鄙地利用子民作為盾牌，在她的底線上反覆橫跳罷了。
見拉基烏爾漲紅了臉想要反駁，羅恩直接下了逐客令。
“現在，滾。如果再讓我碰見你，不管什麼情況，我必殺你。”
一直抱臂旁觀的伊格蕾也不耐煩地揚了揚下巴：“滾吧。以前的人情算還清了，下次再敢在卡德裡克亂晃，老孃剁了你。”
拉基烏爾死死咬著嘴唇，最終一言不發地騰空而起，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。
風波平息。
伊格蕾收回望向天空的視線，目光落在羅恩脖頸處，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，戲謔道：“剛纔你是真想殺我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應該知道君主之間自相殘殺，大君主會有什麼反應吧？嘛，看你的樣子，也是個不在乎那種規矩的瘋子……”
“你在這裡做什麼？”羅恩反問。
伊格蕾拍了拍身後的巨劍：“也冇什麼，去阿戈爾老頭那兒保養了一下劍，正好路過。”
第一君主阿戈爾嗎？看來她的出現純粹是個巧合。
“倒是你，在這湖邊乾什麼？那些魚人又是怎麼回事？”
“無可奉告。”
“切，真夠冷淡的。”伊格蕾嗤笑一聲，轉身揮了揮手，“走了。下次會議見。”
看著她消失在樹林中的背影，羅恩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，輕輕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……羅恩。”
安妮手裡捧著那顆魔晶，眼神空洞地看著他，喚了一聲他的名字，卻再冇有下文。幾名族人上前輕輕攬住她的肩膀，給予無聲的安慰。
羅恩低頭看著族長的遺體，在心中默默為他祈禱。
雖然他死了，但他拚死守護的族群活了下來。這份犧牲，並非毫無意義。
※※※※※
羅恩一直守到天亮。
海鱗族將族長葬在了他們棲身的洞穴後方，舉行了一場漫長而肅穆的儀式。
晨曦微露，他們離開了洞穴，在湖邊一字排開。
安妮緩緩走到水邊，將手中緊握了一夜的魔晶輕輕放入湖中。
晶石接觸水麵的瞬間，綻放出柔和的光芒，隨即像冰塊入水般開始消融。海鱗族的魔晶本就是由他們一生在水中汲取的魔力凝聚而成，迴歸水中，便是迴歸本源。
這也是他們祭奠亡者的方式。
看著晶石完全融化，安妮站起身，輕聲道：“爺爺說過，這就是迴圈。從水中來，回水中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謝謝你，羅恩。多虧了你，至少……爺爺的葬禮冇有被打擾。”
看著望著湖麵出神的少女，羅恩問道：“這就準備出發了嗎？”
“嗯，必須走了。我們要順流而下，一口氣遊到大海。”
蓋坦湖連線著通往大陸北海的河流，那是他們回家的路。
撲通！
族人們向羅恩表達了謝意與道彆後，一個接一個地躍入湖中。
唯獨安妮站在岸邊，似乎有些邁不開腳步。
羅恩看著她，輕聲說道：“總有一天，等我辦完所有事，我會去你們的故鄉看看。”
“……欸？”
“希望再見麵的時候，我們都能笑著重逢。保重。”
少女怔怔地看著他，隨後，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她轉身，躍入水中。
漣漪盪漾，最終歸於平靜。
羅恩在湖邊佇立許久，直到朝陽徹底鋪滿水麵，才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