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所謂的“簡單吃頓晚飯”?
羅恩看著四周逐漸聚攏的海鱗族人,篝火一簇簇被點燃,原本幽暗的林間空地頃刻間亮如白晝,喧鬨聲此起彼伏,這哪裡是便飯,分明是一場盛大的慶典。
“就是這小夥子治好了族長?大恩不言謝!哈哈!”
“之前是我們魯莽了,差點把你當成入侵者。你是好人,真正的好人啊!”
路過的族人們經過羅恩身邊時,紛紛停下腳步,或拍拍他的肩膀,或投來感激的目光。那真摯的熱情與之前劍拔弩張的敵意判若雲泥。
這不僅是對救命恩人的感謝,更是一種對他實力的認可。
“喏,好了,嚐嚐這個。”
安妮手裡舉著一根剛離火的烤魚串,遞到了羅恩麵前。焦黃的魚皮滋滋冒油,熱氣蒸騰。
羅恩接過,輕輕吹散熱氣,撕下一小塊送入若中。
火光映照下,安妮那張野性而明媚的臉龐上掛著自信的笑意。
“怎麼樣?這可是本小姐的手藝,絕吧?”
“嗯,確實不錯。”羅恩點頭。
這並不是客套。除了安妮親手烤的魚,麵前還堆滿了各式野果、燻肉和其他剛捕獲的河鮮。這確實是一場傾其所有的款待。
“合你胃口就好。”
老族長坐在一旁,手裡抓著一條魚連骨頭帶肉嚼得哢嚓作響,豪邁地笑道,“可惜這裡隻是臨時落腳點,冇有陳釀。若是能在故鄉,定要與你痛飲三百杯。”
酒麼?
羅恩心中微動。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,為了生存步步為營,酒精這種奢侈且誤事的東西,他確實許久未沾了。
他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。
海鱗族人三三兩兩圍坐在篝火旁,有人負責烤肉,有人高聲談笑,還有孩童纏著大人討要剛熟的食物。不遠處的樹林邊緣,幾個精壯男子正提著魚叉走向河邊,似乎是覺得食物不夠,準備再去捕撈一番。
這幅畫麵冇有任何拘束,自由、野性,透著一種流浪者特有的灑脫與堅韌。
“我們習慣了這樣聚餐。”族長看著族人們,目光慈祥,“這是旅途中最豐饒快樂的時刻。”
羅恩放下手中的食物,看向老人:“既然傷勢已愈,你們打算立刻啟程?”
“正是。行程已經耽擱太久,必須儘快動身了。”族長頓了頓,反問道,“倒是你,想要的東西找到了嗎?”
“托福,找到了。”
正大快朵頤的安妮突然插嘴,嘴裡塞滿食物含糊不清地比劃著:“對對對!爺爺你不知道,當時我在水下差點被魚群圍攻致死,這傢夥突然‘嘩’地一下,手裡的血變得像炸彈一樣,砰的一聲就把那些怪魚全炸翻了!”
“什麼亂七八糟的?”族長聽得一頭霧水。
“哎呀就是……他能把血凝聚在手裡,然後引爆……”安妮急得手舞足蹈,卻越描越黑。
族長隻是寵溺地笑著,並未深究。
羅恩看著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,心中升起一絲疑惑:“從一開始,你似乎就看穿了我的一些底細,這也是海鱗族的能力?”
記憶中,海鱗族並冇有這種洞察人心的種族天賦。
族長嗬嗬一笑,搖了搖頭:“哪是什麼能力。人老了,離死亡近了,眼睛反而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見的東西。比如……你靈魂深處溢位的那種至高無上的格位。”
帝皇之魂。
羅恩心中瞭然,選擇了沉默。
倒是安妮臉色一變,原本歡快的表情瞬間凝固:“死老頭,又說什麼死不死的!傷都好了,哪那麼容易死!”
“傻丫頭。”族長那佈滿皺紋的手掌有些顫抖,“生老病死是天地至理,你再怎麼否認,也改變不了定數。有些話,我已經跟你說過很多次了。”
“……我不聽!”安妮賭氣地扭過頭。
確實,這老人在治療前就提過自己時日無多。
“我們海鱗族的故鄉,在大陸北端的波魯布海域。”
族長並冇有理會孫女的小脾氣,自顧自地說道,目光變得悠遠,“很久以前,我們離開了那裡,順著河流,踏過大地,遊曆了大陸從北至西的所有水域。像先祖一樣,像後代一樣,一生漂泊,永不停歇。這就是海鱗族的宿命。”
他的聲音低沉而蒼涼,彷彿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。
“小時候,族裡的長輩常說,當大限將至,海鱗族人就會瘋狂地思念故鄉。如今輪到我了,那種感覺……雖然無法言說,但我確實聽到了故鄉海浪的召喚。”
落葉歸根。
羅恩終於明白他們為何如此急迫地遷徙。他是為了死在出生的地方。
“所以,我真的非常感謝你。”族長伸手撫摸著安妮低垂的腦袋,眼神中滿是釋然,“如果不是你,我恐怕就要客死異鄉,永遠無法抵達終點了。”
安妮雖然一臉不耐煩,卻紅著眼眶,冇有躲開爺爺的手。
那個在水下為了救爺爺不惜拚命的少女,此刻所有的倔強都化作了無聲的悲傷。
她隻想完成爺爺最後的遺願。
晚宴結束,離彆的時刻到了。
羅恩在族長、安妮以及眾人的簇擁下走出營地。
“羅恩,願你的前路唯有幸福相伴。”族長送上祝福。
“也祝你們平安抵達故鄉。”羅恩回望眾人,這句話發自肺腑。
“喂!”安妮撓了撓鼻尖,眼神遊移,“明天……如果你還冇走遠,可以過來吃早飯。”
羅恩冇有回答,隻是揮了揮手,轉身冇入夜色。
走回馬車的路上,身後的喧囂逐漸遠去,森林重歸寂靜。
那種關於“故鄉”與“歸宿”的話題,讓羅恩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方向,隨後壓下心頭的一絲悵然,加快了腳步。
※※※※※
收拾完殘局,安妮獨自站在洞口,仰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發呆。
一名路過的年輕族人湊過來,戲謔道:“發什麼呆呢,安妮?”
安妮嫌棄地揮揮手。
那人卻不依不饒,壞笑道:“該不會是在想那個羅恩吧?我看你吃飯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。嘖嘖,冇想到你好這一口……”
砰!
一記沉重的勾拳直接砸在男人的軟肋上。
“嗷!”男人捂著腰連連後退,疼得齜牙咧嘴,“開個玩笑而已,至於下死手嗎……”
“閉嘴,滾去睡覺!”
趕走了族人,安妮再次看向漆黑的樹林深處,最後不甘心地咂了咂嘴。
“……雖然脾氣臭了點,但這臉確實挺合我胃口的。”
明天早上,他應該不會來了吧?
安妮歎了口氣,搖搖頭正準備回洞穴休息。
沙沙——
灌木叢被撥開的聲音突兀地響起。
安妮猛地回頭,臉上瞬間湧起喜色。難道是羅恩那個傢夥回來了?
“喂,你怎麼又……”
話音未落,她臉上那抹驚喜如同被寒霜凍結,瞬間化作了慘白。
從陰影中走出的並非那個黑髮青年,而是一個身披長袍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麵容冷漠,目光如刀,淡淡地問道:“族長在裡麵嗎?”
安妮渾身僵硬,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,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恐懼如潮水般淹冇了她。
她認得這個人。
那個在聖提亞帝國邊境襲擊部落,將爺爺打成重傷的怪物!
噩夢,竟然追到了這裡。
“你……”安妮拚儘全力想要示警,但腳步聲已經從身後傳來。
感應到危險氣息的族長已經走出了洞穴。
“爺、爺爺……”
族長看著眼前的男人,臉色鐵青,沉聲道:“你們竟然追到了這裡?”
長袍男人無視了他的質問,語氣冇有一絲起伏:“族長,交出魔晶。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的死法。”
“……”
“這裡冇有水域。這一次,你們插翅難逃。”
轟!
話音剛落,一股恐怖的魔力波動從男人身上爆發。
隻見他隨手一揮,一道肉眼可見的衝擊波便如重錘般轟向族長。
族長雙臂交叉硬接一擊,整個人被震得向後滑行數米,腳下的泥土被犁出兩道深溝。
巨大的動靜驚醒了所有族人。
“發生什麼事了?!”
“是……是那個惡魔!”
看清來人的瞬間,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。
族長深吸一口氣,猛地發出一聲暴喝:“都彆愣著!帶上婦孺,往湖邊跑!彆回頭!”
“跑得掉嗎?”
長袍男人冷漠地看著這一幕,彷彿在看一群待宰的螻蟻。
那毀天滅地的一擊僅僅是試探,更為恐怖的魔力正在他周身彙聚。
族長自知退無可退,隻能燃燒生命殊死一搏。他身形如電,裹挾著風雷之勢衝向男人,拳影漫天。
然而,男人隻是靜靜地站著,一道透明的防禦屏障便將所有攻擊化為烏有。
噗——
僅僅數個回合,本就重傷初愈的族長身形一滯,一口鮮血噴灑而出,頹然跪倒在地。
劇烈運動誘發了內傷,透支的身體瞬間崩塌。
“掙紮結束了?”
男人依舊站在原地,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分毫。
“……不!安妮,彆過去!”
原本被族人拉扯著逃跑的安妮,掙脫了束縛,發瘋般衝向倒地的老人。
“傻孩子,讓你跑……”族長虛弱地想要推開她。
“我不走!憑什麼!憑什麼總是爺爺你一個人扛著!”安妮淚流滿麵,試圖攙扶起老人。
長袍男人看著這一幕,眼中冇有絲毫憐憫。他緩緩抬起手,掌心赤紅的光芒暴漲。
“那就一起上路吧。”
轟隆——!
滔天的火焰化作巨浪,瞬間吞噬了那一老一少的瘦弱身影。
逃竄的族人們停下腳步,絕望地回頭看著那沖天火光,發出了淒厲的哀嚎。
長袍男人緩緩轉身,準備去清理剩下的雜魚。
“……嗯?”
就在他轉身的刹那,眉頭猛地皺起。
火焰散去,預想中的焦屍並冇有出現。
硝煙之中,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時擋在了爺孫倆麵前。
那肆虐的烈焰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,在距離那人三尺之外不得寸進。
跌坐在地上的安妮呆呆地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,那個並不寬厚卻如山嶽般可靠的背影映入眼簾。
“羅恩……”
黑髮在熱浪中飛舞,那雙金色的豎瞳在夜色中熠熠生輝,宛如君王。
長袍男人心中一凜。
這人什麼時候出現的?自己竟然毫無察覺?
“你是誰?”
※※※※※
……好險。
羅恩死死盯著眼前的強敵,背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衣衫。
若不是馬車行至半路察覺到那股驚人的魔力波動,立刻用連續的空間跳躍趕回來,這爺孫倆現在已經成灰了。
【Lv.91】
鮮紅的等級標識懸浮在那個男人的頭頂,刺痛了羅恩的眼睛。
情況糟透了。
雖然冇見過麵,但結合這恐怖的等級和族長之前的描述,羅恩瞬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。
聖提亞帝國宮廷法師長,拉基烏爾。
這傢夥竟然為了追殺海鱗族跑了這麼遠?
“你是誰?”
拉基烏爾再次發問,周身的魔力波動愈發危險。
羅恩冇有回答,隻是眼角餘光掃過身後驚魂未定的安妮和族長。
該死。
出於本能救下了人,現在卻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。
麵對一個91級的法師,而且是這種時刻維持著防禦屏障的老陰比,自己的【即死】能力根本冇有施展的空間。那是他唯一的翻盤點。
一旦開戰,在這個距離下,他除了被動防禦和逃跑,幾乎冇有勝算。但如果他跑了,身後的海鱗族必死無疑。
我是誰?我該怎麼回答?
如果我說我是君主,他會信嗎?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樹林另一側突然傳來一陣嬌媚的笑聲。
“哎呀呀……這算什麼?老少通吃嗎?”
灌木叢被撥開,一個擁有一頭如火般紅髮的女人慢悠悠地走了出來。
看到她的瞬間,羅恩瞳孔地震。
而對麵的拉基烏爾更是臉色大變,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色。
“……伊格蕾?!”
第五君主,伊格蕾。
這局麵還嫌不夠亂嗎?
紅髮魔女雙手抱胸,目光在羅恩和拉基烏爾之間流轉,最後定格在那位帝國法師團長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戲謔的弧度:
“收手吧,玩魔法的小鬼。再動一下,你會死的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