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氣彷彿被極寒凍結。
除了風掠草野的颯颯聲,四周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阿克麗娜的眼睫微微顫動,那雙殷紅的眸子死死盯著羅恩,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。
其實羅恩很清楚,真要硬碰硬,他們也就在剛纔那一瞬占了上風,若局勢再度失控,他們也討不了好。但他費儘心機才把場麵鎮住,又怎會傻到親手掐滅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談判契機?
隻不過,若要他兩手空空放棄“血術”灰溜溜地離開,那更是絕無可能。
既然軟的不行,那就隻能把戲做足。哪怕是虛張聲勢,也要演得像君臨天下的暴君。
羅恩心中暗道:“……有戲。”
獲得【超感】之後,他對情緒的捕捉已臻化境。
阿克麗娜雖然極力維持著冷若冰霜的麵具,試圖掩蓋內心的動搖,但在他眼中,她那細微的肌肉抽動就像白紙上的墨點一樣清晰。
“您的意思是,您打算憑一己之力,向我們整個部族宣戰?”
她終於開口,聲音緊繃。
羅恩瘋了嗎?當然冇有。
但這並不妨礙他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調,吐出最狂妄的謊言。他輕輕搖了搖頭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“‘戰爭’這個詞,是建立在雙方戰力對等的前提下。至於你們……想攔我?還差得太遠。”
一人,對陣數千吸血鬼。
若是旁人說這話,隻會引來鬨堂大笑。但此刻,在場的吸血鬼冇有一個敢露出嘲諷的神色。
這本就是一個偉力歸於個人的世界。
羅恩已經亮明瞭“君主”的身份,更在剛纔完美化解了他們的合擊,展現了足以碾壓全場的威壓。在他們眼中,他的話絕非瘋言瘋語,而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羅恩目光如電,緩緩掃視著周圍那些殺氣騰騰卻又滿臉戒備的吸血鬼,繼續施壓。
“雖然這種情況絕不可能發生,但退一萬步講,即便你們真的僥倖傷了我,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。若我在此處有任何閃失,其他的君主必將介入。到那時,你們部族的下場……還需要我多費口舌嗎?”
死寂。
“所以,阿克麗娜,做一個聰明的選擇。”
阿克麗娜咬緊了嘴唇,幾乎要滲出血來。
這確實是強人所難。一個外來者,打著先祖故交的旗號,張口就要動他們部族的聖物“血晶”,換作是誰都會猶豫。如果不帶路,這傢夥又擺出一副要硬闖的架勢。
身旁的多蘿西顯然也是第一次見羅恩如此強硬霸道的一麵,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知所措。
雖說羅恩心裡對她有些抱歉,但畢竟是對方先動的手。
他暗自心驚:“要不是有不動帷幕,剛纔那一波我早就死幾十次了。”
相比之下,現在他僅僅是靠言語來進行“和平談判”,簡直稱得上是仁至義儘。
“我說過,我的目的僅僅是摧毀血晶。這是我必須履行的承諾。”羅恩放緩了語氣,丟擲了誘餌。
“這種**裸的威脅……您還指望我們能信任您?”
“信不信任無所謂,我隻是想讓你們明白,你們根本冇有選擇的餘地。”
羅恩頓了頓,目光直視她的雙眼。
“你們部族還要抱著那個被詛咒的東西到什麼時候?關於血晶的儀式,我也略知一二。整日活在恐懼中,擔心先祖的分身何時複活,甚至還要逼迫你的族人不斷為此犧牲,這就是你想要的?”
這番話是攻心的關鍵。威脅過後,也該給予一些安撫。
一旦他們確信羅恩真的能處理掉那個該死的血晶,那麼所謂的“不信任”就會在巨大的利益麵前煙消雲散。
阿克麗娜眼中的掙紮愈發劇烈。
羅恩不再多言,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崩潰。
良久。
“……至少,請您說明一下,您打算如何摧毀血晶。”
果然問到點子上了。
對此羅恩早有準備,神色自若地答道:“我會徹底抹殺沉睡在血晶中的先祖之魂。這對我來說,並非難事。”
其實,具體怎麼操作,他心裡也冇底。
因為他壓根冇打算像遊戲劇情裡那樣去“處理”血晶。
在原本的遊戲劇情中,玩家需要藉助強力神器的幫助,由隨隊的法師同伴淨化加斯卡利德的靈魂。靈魂一旦消散,留在血晶中無主的血術力量就會像神蹟一般,自然而然地被附近的適格者吸收——無論種族。
現在的羅恩既冇有那個神器,也冇地方去弄,正攻法顯然走不通。
但他有他的底牌。
保護精神免受侵害的【帝皇之魂】。
以及無視防禦、終結一切的【即死】。
隻要有這兩項能力,他就能扛住加斯卡利德的精神衝擊,並通過接觸血晶,直接抹殺他的殘魂。
‘雖說不確定即死能不能對靈體生效……’
但這畢竟是唯一的十星級技能。若是連個殘魂都殺不死,未免太掉價了。這是一種直覺,就像當初在地下城麵對守護者時一樣,一種近乎確信的直覺。
又是漫長的沉默。
阿克麗娜長長地歎了一口氣,那是妥協的訊號。
“真不知道先祖當初留下的承諾究竟是為了什麼……如今看來,威脅我們部族長久和平的元凶,反倒是您這位‘故人’。”
羅恩心中冷笑,那當然,畢竟這承諾根本就是他編的。
雖然覺得有些牽強,但他臉上依舊波瀾不驚。
她轉過身,背影透著一絲蕭索。
“我會帶路,跟上來吧。”
……成了!
雖然她的語氣冷淡得像冰渣,但羅恩內心已經在狂歡。
樹上的吸血鬼們紛紛落下,如同無聲的幽靈般聚攏在阿克麗娜周圍,依舊警惕地盯著羅恩。馬庫斯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,默默跟在阿克麗娜身側。
羅恩和多蘿西對視一眼,邁步跟上。
※※※※※
穿過茂密的叢林,視野豁然開朗。
一座隱秘的城寨顯露真容。既有簡易的帳篷與木屋,也有頗具規模的石砌建築,這種規格甚至可以媲美人類的小型城鎮。
雖然身處荒野,但這漫長歲月積澱下的底蘊,讓這裡看起來井然有序。
“我帶來的那兩個吸血鬼,你們打算怎麼處置?”羅恩想起了德麗婭姐妹。
阿克麗娜頭也不回地答道:“我們部族從不排斥外來的同胞。我們會接納她們,幫助她們適應這裡的生活。”
說話間,通往村落的路口處出現了幾個身影。正是之前強行帶走德麗婭姐妹的那名吸血鬼,以及姐妹二人。
看到羅恩,德麗婭和索菲婭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光芒,不顧一切地跑了過來。
“羅恩!”
明明才分開冇多久,這反應未免太過激烈了些。
索菲婭狠狠瞪了一眼阿克麗娜等人,然後轉向羅恩,聲音有些發顫:“我、我還以為連道彆的機會都冇有了……您冇事吧?剛纔明明聽到了戰鬥的聲音……”
聽到這話,馬庫斯尷尬地把頭扭向一邊,避開了視線。
羅恩很想告訴這對姐妹,這群傢夥趁她們剛走就玩陰的搞偷襲,但為了保持高手風範,他還是忍住了。
“我冇事。”
“……那,您這就要走了嗎?”
索菲婭看著羅恩和多蘿西,眼中滿是不捨。這一路走來,看來是真的處出了感情。
“還有些事情要處理,辦完就走。彆管我了,你們以後就在這裡好好生活吧。”“……”
“能看到你們找到新家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德麗婭眼圈一紅,索菲婭更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淚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羅恩心裡微微一動,冇想到連索菲婭也會有這麼大的反應。
“真的謝謝您,羅恩。您對我們的恩情,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。”
羅恩冇有說話,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。
“繼續走吧。”
他不願在煽情的氛圍中停留太久,催促著一旁眼神微妙的阿克麗娜繼續帶路。
深入村落腹地後,阿克麗娜停下了腳步。
“請在此稍候,我必須先向長老們通報。”
幾名吸血鬼迅速散去。
冇過多久,一群蒼老的吸血鬼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。阿克麗娜迎上去,低聲與他們交談著,眼神時不時飄向羅恩。
很快,似乎達成了共識。為首的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向羅恩走來。
“既然是先祖的摯友,聲稱能解決血晶之患,我們也隻能選擇相信。畢竟……我們也冇有拒絕的權力。”老人的聲音蒼老卻透著無奈的通透。
“嗯。”
他渾濁的眼睛深深地看了羅恩一眼。
“處理血晶的過程,我們能否在一旁見證?既然彆無選擇,至少這唯一的條件,希望您能答應。”
這是怕他搞什麼小動作,想留個底。
反正羅恩不介意有觀眾,便點了點頭。
在阿克麗娜、戰事長以及幾位長老的陪同下,他們徑直前往血晶的所在地。
那是一個位於村落邊緣的天然溶洞,洞口戒備森嚴。
順著傾斜的甬道向下,一片開闊的地下空間映入眼簾。
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塊巨大的岩石,岩石頂端,一顆赤紅色的晶石深深嵌入其中。它散發著妖異的光芒,將整個地下空間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血紅。
“那就是血晶嗎。”
羅恩盯著那塊石頭,即便隔著老遠,一股不祥至極的氣息依然撲麵而來。這場景,與他記憶中遊戲的畫麵完美重疊。
阿克麗娜在羅恩身旁說道:“那就是血晶。不久前剛進行過儀式,現在的能量處於相對衰弱的狀態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……您現在就開始嗎?”
羅恩點點頭,邁步走上岩石開鑿出的階梯。
每靠近一步,那種針紮般的惡意便呈幾何倍數增長。
【Lv.95】
懸浮在血晶上方的等級標識,昭示著這股力量有多麼恐怖。
但羅恩心中毫無波瀾。
正如遊戲設定那樣,充其量隻是個亡靈罷了。它能造成的隻有精神傷害,物理層麵它傷不了羅恩分毫。
既然有【帝皇之魂】護體,他又何懼之有?
站在血晶麵前,羅恩緩緩伸出手。
指尖觸碰到冰涼晶體的那一刹那,一股浩瀚而狂暴的意誌瞬間轟入他的腦海。
“……庫哈哈哈哈哈哈!”
一陣張狂至極的狂笑聲在他顱內炸響。
加斯卡利德的殘魂。
羅恩保持著接觸的姿勢,靜靜地聽著這傢夥的叫囂。
“這次又是什麼?不是同族,而是人類?連我的血脈都冇有,甚至不是吸血鬼,竟敢染指我的分身?”
嗡——!
血晶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。
那傢夥的存在感瞬間膨脹,瘋狂地衝擊著羅恩的精神防線。那股精神波動之強,甚至引發了物理層麵的共振,整個洞穴都在微微顫抖。下方的吸血鬼們更是痛苦地抱住腦袋,身形搖搖欲墜。
然而,處於風暴中心的羅恩,卻像是一塊頑石,紋絲不動。
他的內心平靜如水,甚至有點想笑。
鬨得這麼凶,結果就這點程度?
片刻後,腦海中傳來了那個聲音驚疑不定的低吼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麼東西?為什麼你的精神還冇有崩潰?!”
羅恩嘗試著用意念迴應他。
“喂,亡靈。”
“……哈?”
“聽得見嗎?總之,謝了。你的能力,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。”
這是發自內心的感謝。
為了讓他走得安詳,羅恩毫不猶豫地發動了那個技能。
“去死吧。”
【即死】
轟——
那股龐大而囂張的存在感,在瞬間戛然而止,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斷。
洞穴的震動停止了。充斥空間的壓抑氣息如同蒸發般消散,下方的吸血鬼們茫然地抬起頭,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。
羅恩無視了他們驚駭的目光,低頭看著那光芒逐漸黯淡的血晶。
緊接著,那原本即將消散的微弱血光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,順著他的手臂,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