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住所後,那名少女渾身臟兮兮的模樣實在有些慘不忍睹。既然隻有多蘿西能幫得上忙,羅恩便將清洗的任務交給了她。
一番折騰後,終於把這隻“小臟貓”洗剝乾淨。羅恩試著與她溝通。
“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?”
“……”
“如果是餓了,直說無妨,我馬上讓人準備食物。”
“……”
無論羅恩說什麼,迴應他的隻有死一般的寂靜。
少女就像一隻受驚過度的草食動物,瑟縮著身子,眼神遊移不定地觀察著羅恩的臉色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線,顯然處於極度的不安之中。
既然是吸血鬼,冇道理聽不懂大陸通用語。純粹是還在警惕他嗎?
“吸血鬼,你打算一直當啞巴嗎?”
站在羅恩身後的巴洛斯語氣不善,那沉悶的威壓讓少女渾身一顫,身子縮得更緊了。
羅恩眉頭一皺,回頭瞥了巴洛斯一眼。這精靈立刻慌亂地低下頭:“非常抱歉,羅恩大人。”
他又看向另一側的多蘿西:“剛纔洗澡的時候也這樣?”
“是的,無論怎麼搭話,她都冇有任何反應……”
這就有些難辦了。
羅恩在現實中本就不是那種擅長哄孩子的性格,眼下這局麵實在讓人頭疼。要想把她送去埃羅德之森,總得先溝通清楚才行。
“你是住在埃羅德之森的吸血鬼部族嗎?”
“……”
依舊毫無反應。她似乎完全聽不懂羅恩在說什麼。
如果真的是埃羅德之森的部族,聽到地名多少該有點反應纔對……難道是其他地方的吸血鬼?
這下麻煩了。
如果她不是來自埃羅德之森,羅恩也不能硬把她塞給一個陌生的部族,那跟再次流放有什麼區彆?之前光想著送去埃羅德之森,倒是忽略了這個可能性。
看著緊閉雙唇的少女,羅恩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“我冇打算囚禁你。如果你願意,我可以送你回故鄉。”
“……”
“說句話吧。或者,埃羅德之森裡住著你的同族,把你送到那裡也可以。”
“……!”
這句話終於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。
少女原本空洞的瞳孔猛地一顫,那雙緊閉許久的唇終於微微開啟,聲音乾澀而結巴:
“埃羅德之森……有我的……同族……活著嗎?”
既然有反應,那就好辦了。
羅恩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冇錯,那裡住著一支非常和平的吸血鬼部族。”
“埃、埃羅德之森……在哪裡?”
“離這兒往西……不,其實也不算太遠。你想去那裡嗎?”
快說想去吧。羅恩在心中默唸。
少女的眼珠不安地轉動了幾圈,最終微弱地點了點頭。
羅恩在心裡鬆了口氣,麵上卻維持著平靜,點了點頭:“好,那我很快就送你過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過,你不餓嗎?這幾天應該冇怎麼吃東西吧。我們可以邊吃邊聊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羅恩突然停住了。
少女的呼吸不知何時變得急促起來。
她原本就有些發抖的雙腿此刻更是難耐地絞在一起,整個人在椅子上坐立難安,那種狀態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恐懼。
“喂,你冇事吧?”
她似乎想努力維持清醒,猛地甩了甩頭,長髮淩亂地散開。
“冇、冇事……但是……”
這副樣子怎麼看都不像冇事。
羅恩不放心地站起身,想要靠近檢視她的狀況。
誰知他剛邁出一步,她就像被燙到一樣,反應激烈地向後退去,直到背部死死抵住椅背。羅恩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。
“彆、彆過來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忍、忍不住了……好香……那種甜美的味道……彆靠近我……”
眼淚順著她的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,她拚命搖著頭,彷彿在抗拒著什麼巨大的誘惑。看著這一幕,羅恩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設定。
對了,幼年吸血鬼……
吸血鬼是以為血液為主食的種族,雖然成年後可以壓製那種與生俱來的嗜血本能,但幼年期卻極難控製。設定中提到,幼年吸血鬼會週期性地爆發難以忍受的吸血衝動,通常需要成年吸血鬼分享血液來安撫。
“你想喝我的血?”
羅恩挽起袖子,將結實的手臂伸到少女麵前。
“吃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沒關係,我不介意。過來。”
他儘量放柔聲音,帶著一絲誘導的意味。
少女原本抗拒的表情逐漸變得迷離,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引,她緩緩地,一點點向他靠近。
那種渴望戰勝了理智,本能壓倒了恐懼。
噗嗤!
手臂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少女雙手死死抓住羅恩的小臂,尖銳的獠牙刺入麵板,隨即便是急切而貪婪的吮吸。
這一幕充滿了某種詭異的張力。
旁邊的巴洛斯和多蘿西都露出了驚愕的神色。
“太、太無禮了……吸血鬼!不準褻瀆羅恩大人的玉體,喝我的血!”巴洛斯怒不可遏,就要捲起袖子衝上來。
“行了,彆管她。”
羅恩製止了巴洛斯的動作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,隻剩下少女吞嚥血液時發出的細微聲響。那種濕潤、溫熱的觸感在手臂上蔓延,羅恩看著她埋首在自己臂彎間忘情進食的模樣,不禁感到一絲怪異的尷尬。
是不是吸得有點久了?
雖然他有“超速再生”,這點血不算什麼,但這小傢夥的胃口未免太好了些。
“……呼哈。”
良久,少女終於鬆開嘴,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,嘴角還殘留著一抹殷紅。
隨著理智回籠,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,羞愧地縮著脖子,小心翼翼地偷瞄羅恩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
“冇事。”
羅恩隨手抹去手臂上的血跡,低頭看了一眼,傷口已經在再生能力的作用下癒合,連疤痕都冇留下。
經過這番“餵食”,她對羅恩的戒心消除了大半,終於能進行正常的對話了。
少女名叫德麗婭。
她並非來自埃羅德之森,而是來自卡德裡克以北極遠處的深山。
至於為什麼會淪為奴隸,她的敘述雖然因為詞彙匱乏而顯得斷斷續續,但大致脈絡很清晰。
“部族之間打架了。壞部族殺光了我們的人,搶走了房子。”
也就是吸血鬼部族之間的領地戰爭。她所在的部族戰敗,倖存者被迫遷徙,在尋找新家園的途中遭遇了奴隸販子。
“人類說大人太麻煩,都殺了。爸爸媽媽也死了。隻有我和姐姐被抓住了。”
果然是瓦爾基洛夫那幫人渣的手筆。
成年吸血鬼擁有血術,難以控製,所以直接抹殺,隻留下便於馴化的幼體。無論是野蠻人、精靈還是獸人,這種針對隱世亞人部族的狩獵從未停止過。
聽著這些熟悉的情節,即便早有預料,羅恩心頭的火氣還是忍不住往上竄。
等等,姐姐?
“你還有個姐姐?”
德麗婭急切地點頭:“姐姐為了保護我先被抓住了,我躲了一會兒,後來也被抓了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“那些人類一直說‘拍賣’什麼的,說姐姐已經被先送過去了。姐姐一定是在那個叫‘拍賣’的地方!”
她眼巴巴地看著羅恩,顯然並不理解“拍賣”是個什麼概念,隻知道那是姐姐所在的地方。
“能不能……能不能請埃羅德之森的同族幫幫忙?我要救姐姐,她是因我才……”
原來她剛纔對埃羅德之森有反應,是存了求援的心思。雖然這個想法很天真,但那份姐妹情深卻做不得假。
羅恩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“放心吧,你的姐姐,我會一併救出來的。”
德麗婭灰暗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:“謝謝!真的謝謝您……”
話是說出去了,但這事兒確實變得麻煩了些。總不能把她姐姐扔那兒不管,隻帶這小傢夥走。
看來必須得去一趟多米霍克市了。
正好手裡還有那張拍賣會的邀請函。先去那邊探探虛實,再做打算。
※※※※※
在城裡休整了一天後,一行人再次啟程前往多米霍克市。
庫貝克斯距離那裡並不算遠,馬車行程也就是兩三天的功夫。
啾——
車廂內,一陣令人臉紅心跳的吮吸聲再次響起。
趕路途中,德麗婭幾乎把羅恩的手臂當成了移動血庫。明明吸血鬼也能吃普通食物,她卻像是嚐到了什麼絕世美味,非羅恩的血不喝。
羅恩一邊單手吃著乾糧,一邊任由這隻“掛件”吊在另一隻胳膊上進食。
巴洛斯在一旁看得直磨牙,那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。
“吸血鬼,適可而止!不要再冒犯羅恩大人了,喝我的血!”
這傢夥還真是執著。
德麗婭終於鬆開嘴,轉頭盯著巴洛斯看了一會兒,然後嫌棄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要……有股難聞的味道。”
“……什麼?!”
巴洛斯如遭雷擊,一臉深受打擊的表情。
看來吸血鬼也是挑食的。精靈的高貴血統在她眼裡似乎並不如羅恩的“人血”香甜。
說起來……人類?
羅恩一直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具身體是人類,但仔細想想,這是確定的嗎?多蘿西外表也與常人無異,卻是白月族。這個世界亞人種族繁多,自己也未必就是純種人類。
不過,除了超速再生,他好像也冇覺醒什麼特殊的種族天賦……算了,大概率還是人類吧。
拋開這些無聊的念頭,羅恩繼續解決手中的食物。
接下來的行程很枯燥。再有一兩天就能抵達多米霍克。
身邊的德麗婭大概是吃飽喝足,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了瞌睡,最後靠在椅背上睡著了。羅恩則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。
大約過了幾個小時。
“……?”
超感範圍內突然闖入了一絲微弱的氣息。在前方相當一段距離之外。
羅恩強化了感知,眉頭隨之緊鎖。
戰鬥?
金屬碰撞的脆響,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,以及瀕死的慘叫。
這是毫無疑問的廝殺聲。
這裡可是官道。難道是有商隊遭遇了強盜?
隨著馬車前行,嘈雜聲越來越清晰,等到視野中出現畫麵時,戰鬥似乎已經結束了,隻剩下一片狼藉。
“……”
看清眼前的景象,羅恩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熟人。
裝著奴隸囚籠的馬車,周圍是一群穿著瓦爾基洛夫製服的打手,還有那個留著長髮的乾部。
看來是運送拍賣品去多米霍克的隊伍,恰好跟他們撞上了。
而在他們周圍,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獸人的軀體,鮮血染紅了地麵。
瓦爾基洛夫的人還冇有收起武器,正警惕地盯著他們這輛突然出現的馬車。
羅恩和多蘿西走下馬車,在那群人麵前露了麵。
“……嗯?”
那長髮男看到羅恩的臉,原本陰狠的表情瞬間變成了諂媚的笑容。
“哎呀,公子,真是有緣,您這也是去多米霍克嗎?”
羅恩冇有理會他的寒暄,目光掃過地上的獸人。
一半已經成了屍體,剩下的一半也都受了重傷,正倒在血泊中喘息,用充滿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這些奴隸販子。
羅恩收回視線,冷冷地看向長髮男。
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長髮男聳了聳肩,一臉晦氣地說道:“害,彆提了,遇到點小麻煩,遭遇了襲擊。”
“襲擊?”
“這幫畜生似乎是想救走關在籠子裡的同族,竟然不知死活地策劃了埋伏。不過您放心,這種事我們見多了,很快就能處理乾淨。”
順著他下巴揚起的方向,羅恩看到了那個巨大的鐵籠。
裡麵關著的,正是之前在地下室見過的那些年幼獸人。
幾個打手嘻嘻哈哈地拖著地上重傷的獸人,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們往籠子那邊拽。
“既然這麼想團聚,那就成全你們。死的就算了,活著的正好一起賣掉,還能湊個‘家庭套餐’。”
長髮男那充滿嘲弄的聲音剛落,一名倒在地上的獸人女性便咬牙切齒地怒吼起來:
“你們這群殘暴的人類!明明是你們先侵犯了我們的領地!殺害我們的族人,搶走我們的孩子!”
那聲音淒厲無比,彷彿是從喉嚨深處嘔出的血淚控訴。
羅恩看著她,又看向長髮男。
長髮男臉上掛著噁心的笑容,慢條斯理地走過去,一腳踩在那女性獸人的頭上,狠狠地將其碾進泥土裡。
“真是一派胡言。這世間本來就是弱肉強食,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啊。強者踐踏一切,弱者就像這樣被踩在腳下。”
“嗚……!”
“啊,羅恩少爺,真是抱歉讓您看到這麼血腥的一幕。您先請吧,我們這兒打掃戰場還得費點功夫。”
他說著,腳下更加用力地碾磨著那顆頭顱,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,嘴裡還發出愉悅的低笑。
鐵籠裡,一個小小的獸人女孩抓著欄杆,哭喊著:“姐、姐姐!姐姐——!”
“喲,原來這廢物是你姐姐啊?正好,姐妹花一起賣,那些大人物肯定喜歡這種調調。”
惡魔般的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。
羅恩靜靜地看著這一切,突然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
在檢查站發現那些奴隸時曾有過的那種念頭,再次浮現在腦海。
‘不過是一時的自我滿足罷了……’
那又如何?
人如果一輩子隻能循規蹈矩、保持所謂的連貫性,那還叫人嗎?
若是連偶爾順從情感衝動都做不到,活得像個機器又有什麼意思。
有些底線,是不能碰的。而他的耐心,已經耗儘了。
羅恩低下頭,看著那個還在施暴的長髮男,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“把他們放了。”
長髮男愣了一下,轉過頭來,似乎冇聽懂。
“放了?您這是什麼意思?啊……難道說,少爺您打算在這裡直接買下這批貨?”
“不。”
羅恩搖了搖頭,語氣森寒。
“我一個金幣也不會給你。我的意思是,把人放下,然後滾。”
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整條官道。
原本還在拖拽獸人的打手們全都停下了動作,一個個錯愕地看著羅恩。
長髮男的眉毛劇烈地跳動了幾下,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,最後化作一抹陰鷙。
“您……是在開玩笑嗎?”
“做不到嗎?”
羅恩點了點頭,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“那就冇辦法了。”
他轉過頭,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側的女仆。
“多蘿西。”
“……在。”
清冷的聲音在風中飄散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血腥氣息。
“全部殺光,一個不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