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曉,馬車碾過維爾佩克市的石板路,駛向那片夾在第五與第四君主領西北交界處的無名森林。
羅恩靠在絲絨軟墊上,目光雖落在窗外飛掠的風景上,思緒卻已沉入晦暗的地底。
‘這次恐怕又是地下城。’
既然泰爾提到了“隱藏的神蹟”,那八成錯不了。
在這個世界,遺蹟與地下城的區彆往往隻在一線之間——前者是靜默的寶庫,隻需拂去塵埃;後者則是嗜血的迷宮,守護者與致命機關蟄伏暗處,正如之前的不動帷幕。
作為從未被人涉足的未知之地,風險自然無法估量。
‘不過,既然當時的泰爾能以二十多級的實力通過,想必難度會有上限。’
當然,這也隻是基於經驗的推演。畢竟在真正推開那扇門之前,在這個充滿變數的世界裡,連呼吸都不能太過理所當然。更何況,現在連門在哪兒都還冇摸到。
僅僅解讀那個關於“地下城”方位的暗號,就是第一道難關。
※※※※※
抵達邊境城市奧倫時,日頭還未攀至中天。
羅恩冇有浪費時間,安頓好行囊便直奔冒險者公會。要在那片廣袤森林中尋找所謂的“最高之樹”,冇有什麼比當地的地頭蛇更管用。
推開公會厚重的橡木門,喧囂的熱浪撲麵而來。汗臭、劣質麥酒與金屬摩擦的氣味混雜在一起,構成了冒險者特有的氣息。
羅恩環視一圈,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十枚金幣,雇傭最頂尖的嚮導。”
喧鬨聲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瞬間斬斷。
所有的目光——貪婪的、懷疑的、戲謔的——齊刷刷地釘在了羅恩身上。
似乎是為了確認這群人是否聽清,羅恩平靜地重複了一遍:“十枚金幣。誰知道西北森林裡那棵最大的樹在哪,這錢就是誰的。”
這似乎成了某種慣例,每次找嚮導最終都會演變成這種簡單粗暴的金錢開路。但不得不承認,在這個以命換錢的圈子裡,黃金是最通用的語言。
短暫的死寂後,竊竊私語像潮水般蔓延。
“……他說的是孟格羅迪樹吧?”
“肯定冇錯,西北林子裡除了那棵老怪樹,哪還有彆的。”
看來那棵樹在當地頗有名氣。羅恩暗自點頭,這省去了不少麻煩。
“選我!那是我的後花園!”
“彆聽那個醉鬼的!我是這一帶跑得最快的斥候,絕對安全快捷!”
公會大廳瞬間變成了菜市場,櫃檯後的職員們一臉驚慌,顯然冇見過這種為了一個帶路任務爭得麵紅耳赤的場麵。羅恩心中湧起一絲淡淡的歉意——也許動靜鬨得太大了點。
就在這時,二樓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。
“都給老孃閉嘴!冇聽見老闆說要‘最有實力’的嗎?”
那聲音嘶啞而狂野,彷彿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咆哮,瞬間鎮壓了全場的躁動。
羅恩抬起頭。
一道矯健的身影直接翻過二樓欄杆,輕盈落地,連地板的灰塵都未驚起半分。
【Lv.41】
那是一名獸人族女性。小麥色的麵板上交錯著數道猙獰的傷疤,腰間隨意地掛著幾把短劍,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在皮甲下若隱若現。
她大步流星地走到羅恩麵前,嘴角勾起一抹充滿野性的自信笑容。
“老闆,這破地方冇比我更強的了。選我,你不會後悔。”
四十級以上的冒險者,即便放在大城市也是稀缺資源,在這裡更是鶴立雞群的特級戰力。
“等等,雷洛大姐頭……這種帶路的小活兒您也要搶?您手頭的指名委托都做不完了吧?”有人壯著膽子抱怨。
被稱為雷洛的女人猛地回頭,豎瞳一縮。
“一群廢物,有意見?要麼打贏我,要麼閉嘴。就憑你們那三腳貓功夫也想拿十金幣?良心被狗吃了?”
人群瞬間噤若寒蟬。雖然話糙,但這就是冒險者世界的鐵律——實力決定身價。
雷洛轉過頭,換上了一副略帶商業氣息的笑容:“特級冒險者雷洛。奧倫市最強,冇有之一。”
羅恩點頭,從懷中摸出五枚金幣拋了過去。
“先付一半。”
雷洛接住金幣,在指尖靈活地翻轉,笑容燦爛:“爽快。什麼時候出發?”
“現在。”
“成,走著。”
就這樣,嚮導的問題以一種既昂貴又高效的方式解決了。
※※※※※
前往森林的路上,馬車平穩地行駛著。
“謔,這車看著不起眼,坐起來真舒服啊,簡直感覺不到震動。”
雷洛坐在對麵,不安分地挪動著屁股,像隻剛進新窩的大貓。而多蘿西則如往常般靜靜坐在羅恩身旁,麵無表情。
雖然外人看來多蘿西永遠是一張冰塊臉,但相處久了,羅恩能捕捉到她情緒的細微波動。比如現在,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表明,她覺得眼前這個聒噪的獸人有些礙眼。
“啊,抱歉,我太吵了。”
雷洛雖然粗魯,但有著野獸般的直覺,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,立刻識趣地閉上嘴,轉頭看向窗外。
過了片刻,她似乎還是忍不住好奇,開口問道:“不過老闆,你們找孟格羅迪樹乾嘛?”
這時候才問?
通常來說,這種涉及荒野深處的委托,冒險者都會在接單前確認風險和目的。雷洛這種先拿錢再問事的風格,要麼是心大,要麼是對實力有著絕對自信。看著她頭頂的等級,羅恩傾向於後者。
本想隨便編個理由,但羅恩轉念一想,這次似乎冇有刻意隱瞞的必要。
或許,這隻嗅覺靈敏的“野獸”能幫上忙。至於背叛?身邊的多蘿西就是最好的保險。
“你探索過地下城嗎?”
雷洛一愣,隨即挑眉:“去過幾次。怎麼,難道……”
“去孟格羅迪樹,就是為了找地下城的入口。”
“哈……果然是這樣。”雷洛點了點頭,一副瞭然的模樣,“也是,像您這樣出手闊綽的外地人,哪怕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,通常也是為了古代遺蹟。”
她頓了頓,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味:“這麼說,是有暗號的地下城?那種找起來確實有點意思。”
羅恩順勢問道:“關於那棵樹,你聽說過‘無生之枝’這種說法嗎?”
“無生之枝?冇聽過。”雷洛撓了撓頭,又似乎想到了什麼,眼神亮了起來,“這就是開啟地下城的鑰匙?嘿,如果隻是找東西,那這活兒可比單純帶路有趣多了。到了地方我也幫忙找找怎麼樣?不加錢。”
“隨你,但不負責帶你進地下城分一杯羹。”
“得了吧,”雷洛嗤笑一聲,擺了擺手,“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。這種古代法師留下的破爛迷宮,一百個裡麵九十九個是坑,我隻要那一半帶路費就夠快活了。”
這傢夥倒是看得通透。
羅恩不置可否。自己因為連續得手,確實有些輕視了地下城的凶險,但對普通冒險者來說,那確實是吞噬生命的無底洞。
※※※※※
抵達森林邊緣時,天色已開始泛黃。
為了安全起見,巴洛斯留守馬車,羅恩帶著多蘿西,跟隨雷洛踏入了這片原始叢林。
“說起來挺可笑的,不是嗎?”雷洛一邊用短劍撥開擋路的藤蔓,一邊閒聊。
“?”
“那些古代法師,說什麼留下遺產,結果搞一堆機關陷阱把找上門的人都弄死。真想傳承衣缽,直接給徒弟不好嗎?非得弄個地下城釣魚執法,這性格得多扭曲啊。”
羅恩聞言,嘴角微微一抽。
或許是因為冇有徒弟?又或許隻是那些性格乖僻的老怪物們無聊時的消遣?歸根結底,這隻是遊戲的設定罷了。冇有地下城的RPG,就像冇有氣泡的啤酒,索然無味。
隨著深入,森林的光線逐漸暗淡,怪物的氣息也開始浮現。
一隻體型碩大的巨鼠擋住了去路,那是低階區域常見的巨型鼠。
“嘖,正好身子骨有點僵。”
雷洛甚至冇有拔劍。她扭了扭脖子,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,隨後迎著撲來的巨鼠一步踏出。
吱——!
刺耳的尖叫聲戛然而止。
雷洛的一記直拳毫無花哨地轟在巨鼠頭上。冇有任何懸念,伴隨著沉悶的爆裂聲,那隻怪物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,屍體橫飛出去。
她甩了甩手上的血跡,神清氣爽:“走吧。”
接下來的路程乏善可陳,偶爾幾隻不開眼的低階魔物,都在雷洛的拳風下化作了路邊的肥料。
當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即將被地平線吞噬時,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。
“喏,這就是孟格羅迪樹。”
即使早有心理準備,羅恩還是微微屏住了呼吸。
眼前的巨樹與其說是植物,不如說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綠色塔樓。它高聳入雲,樹乾粗壯得需要十數人合抱,繁茂的枝葉遮天蔽日,將森林上方本就微弱的天光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羅恩伸手撫摸著粗糙的樹皮,抬頭望向被樹冠遮擋的天空。
‘正好是黃昏。’
最高之樹,黃昏沉冇之時,無生之枝。
三個關鍵線索中的兩個已經扣合。
現在,隻剩下那個最晦澀的謎題——“無生之枝”。
那是某種隱喻?還是字麵意思?
羅恩仰著頭,目光在那些錯綜複雜、數以萬計的枝椏間遊移。多蘿西和雷洛也加入了尋找的行列,但在如此龐大的樹冠中尋找一根特殊的樹枝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光線愈發昏暗,森林即將陷入徹底的黑夜。
就在這時,多蘿西那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。
“那裡。”
她抬起手,纖細的手指穿過層層疊疊的陰影,指向樹冠深處某一點。
羅恩順著她的指引望去,起初什麼也冇看見,隻是一片混沌的墨綠。
他微微眯起眼,集中精神。
下一秒,他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在萬千生機勃勃、掛滿綠葉的枝條掩映下,有一根枯瘦、扭曲的樹枝突兀地伸展著。
它上麵冇有一片葉子,光禿禿的,像是一隻從黑暗中伸出的死亡之手,在黃昏的微光下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。
無生之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