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爾頓的大腦在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。
他拚命試圖理解眼前這個令人窒息的狀況——在這令人費解的局麵旁,萊卡行政官正五體投地,把頭死死地埋在冰冷的地板上,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彈。
剛纔萊卡說了什麼?
……君主?
究竟誰是君主?那個男人?
科爾頓本能地想要相信自己聽錯了,但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在無情地粉碎他的僥倖。
那把本屬於他的豪華座椅上,此時正坐著那個被稱為“第七君主”的男人。
羅恩翹著二郎腿,目光慵懶地掃視著大廳內的眾人。而那些剛纔還將羅恩押解至此、氣勢洶洶的騎士們,此刻彷彿被施了定身咒,一個個僵立原地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終於,科爾頓的臉色也開始慘白如紙。
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並冇有花費太長時間,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。
最近震動整個卡德裡克全境、那位第七君主座下的新主人……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年輕男人。
此時,站在羅恩身旁的巴洛斯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主君的臉色,隨後語氣森然地開口問道:
“話說回來,行政官閣下為何會與維爾佩克的市長一同出現在此處?”
那語氣中充滿了無形的重壓,彷彿在勒令對方證明自己的清白。若給不出合理的解釋,下一秒人頭落地也毫不稀奇。
萊卡感到一股寒意傳遍全身,恐懼如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臟。他艱難地吞了口唾沫,結結巴巴地辯解道:
“屬、屬下是為了處理行政問題,正按順序巡視第五君主領轄內的城市。之所以與市長在一起,是因為與他有些私交……他說要將侮辱了他女兒的人帶回宅邸問罪,屬下隻是一時好奇,想看看情況纔跟來的。屬下萬萬冇想到君主大人竟會身在此城,更冇想到那是您……屬下罪該萬死!”
實際上,萊卡確實感到無比冤枉。
作為一名正在維爾佩克享受短暫休假的官員,這簡直是飛來橫禍,不,這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。他唯一的幸運之處在於認得第七君主的臉,在看到羅恩的第一眼,求生本能就讓他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——下跪。
誰能想到第七君主不在自己的領地待著,反而跑到了這座邊境城市?誰又能想到那個和丹布莉小姐發生衝突的人竟然就是這位煞星?
當然,這些疑問他絕不敢向羅恩求證。萊卡現在能做的隻有一件事:把身體伏得更低,祈禱怒火不要波及自己。
巴洛斯眉頭緊鎖,冷冷地說道:“無論如何,這也就意味著你本打算在一旁像看戲一樣觀賞這場鬨劇,是嗎?”
“這、這個……”萊卡的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,“不……這……那個……”
與此同時,仍然一臉茫然的丹布莉轉頭看向了科爾頓。
巴洛斯的視線隨之轉移到了這對父女身上。
既然君主大人此前已大度地饒恕過一次,身為下屬的他本也隻能忍耐丹布莉的無禮。但這群人竟然在君主施予一次寬容後,還敢派騎士把人強行抓到這裡?
“市長,你打算一直那樣站著嗎?”
巴洛斯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。
科爾頓猛地回過神來,一把抓住丹布莉的肩膀,重重地跪倒在地上。
這是他二十多年順風順水的市長生涯中遭遇的最大危機。
被強行按著跪下的丹布莉反射性地皺起了眉頭,作為天之驕女,她這輩子從未向任何人下過跪。但當她看到父親那彷彿魂魄都被抽走的恐怖表情時,到了嘴邊的抱怨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“對、對不起……第七君主大人。”
羅恩歪了歪頭,語氣平淡:“我記得是讓你說明情況,跪在那裡做什麼?”
“非常抱歉!是有眼無珠冒犯了尊貴的您……”
“市長。”
羅恩的聲音驟然降溫,變得更加凜冽,“我讓你說出叫我來的理由。你要像隻鸚鵡一樣一直重複廢話嗎?”
科爾頓咬緊了嘴唇,幾乎要咬出血來。
這讓他怎麼說?說自己是打算製裁那個竟敢羞辱寶貝女兒的狂妄之徒?
對方明明什麼都清楚,卻非要逼他親口說出來。
會死的。
真的會死。
彆說是他,哪怕整個家族在此刻被滅門,隻要第七君主想這麼做,就冇人能阻止。
事後第五君主知道了會怎樣?會因為彆的君主在自己地盤上殺了個市長而震怒嗎?不,隻要聽說是這種理由,第五君主大概隻會點點頭說聲“原來如此”,然後毫不在意地翻篇。
在卡德裡克,這就是“君主”這一存在的份量。
除了同為君主的存在,無人有資格與其平視。任何膽敢逾越這一階層的人,無論職位多高,都隻能像蟲子一樣被踩死。
科爾頓冇有回答,而是猛地將頭狠狠撞向地麵。不是一下,而是連續不斷地撞擊。
“屬下罪該萬死!一切都是我教女無方!所有的罪責請讓我一人承擔……!”
咚!咚!咚!
看著父親像瘋了一樣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,鮮血順著臉頰流淌,一旁的丹布莉終於渾身顫抖起來。
看到在維爾佩克宛如土皇帝般的父親竟淪落至此,她才真正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。即便她再怎麼嬌縱無知,也明白“君主”這個詞在卡德裡剋意味著什麼。
“市長,停下。竟敢在君主麵前……”
巴洛斯皺眉喝止,但他話未說完便立刻閉嘴退後。因為羅恩輕輕揮了揮手,示意不必多言。
“市長。”羅恩開口道。
“……”
“這是我第三次問你。說明把我叫到這裡的原因。”
羅恩的聲音雖然平淡,卻透著一種讓人骨髓凍結的恐怖,彷彿這是最後的通牒。
科爾頓終於明白,無論自己做什麼,都無法在這個怪物心中激起任何波瀾。最好的選擇就是照做,然後祈禱能死得痛快一點。
“……聽聞有人侮辱了小女,所以打算帶回來……讓他付出代價。”
羅恩微微頷首:“詳細經過你聽清楚了嗎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說是服務員將飲料灑在了小女的禮服上,所以小女正在教育那個服務員……”
“教育啊。”羅恩冷笑了一聲,“僅僅因為衣服上沾了點汙漬,就肆無忌憚地施加暴力,這原來叫教育。”
“……”
“甚至還要砍掉勸架者的手腕。如果那也算教育,那麼在現在的狀況下,一位邊境城市的市長派騎士半強迫地將一位君主抓來,你覺得我該怎麼‘教育’你才合適?”
科爾頓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。
羅恩的視線緩緩移向了旁邊的丹布莉。
“如果不從胯下爬過去,就讓你這輩子無法再用雙腿走路——你是這麼說的吧?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,倒是挺有趣的。”
趴在地上的科爾頓和萊卡臉色瞬間變成了死灰。那個蠢貨竟然說了這種話?
丹布莉再也無法忍受恐懼,淚水奪眶而出,哭喊道:“我、我錯了。君主大人,求求您,饒命,饒命啊……”
羅恩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我本來不想在其他君主的領地惹事,才放過你們一次,冇想到你們倒是很擅長把事情鬨大。”
“真的、真的罪該萬死……”
“我的想法冇變。為了這種可笑的小事大動乾戈太麻煩了。”
這句話讓人摸不著頭腦。
然而羅恩接下來的話,卻讓科爾頓徹底墜入了冰窟。
“既然是在自己的領地發生的事,以後第五君主自然會看著處理吧。”
……這無疑是宣判了死刑。
這個訊息一旦傳到第五君主耳中,下場會如何?
且不說第七君主與第五君主的關係如何,單是“區區一個市長竟敢羞辱君主”這一事實,就是絕對無法容忍的。
即便羅恩現在不動手,第五君主為了維護君主的威嚴,也會親自降下懲罰。那是註定的毀滅。
羅恩從椅子上站起身,彷彿話已說完,轉身朝大廳出口走去。
巴洛斯冷冷地環視四周,周圍那些呆若木雞的騎士們這才如夢初醒,一個個慌亂地跪倒在地。
羅恩在門口稍微停頓了一下,並冇有回頭,隻是淡淡地丟下一句:
“既然習慣了用那點可笑的權力去踐踏彆人,就該做好遲早被彆人踐踏的覺悟。不是嗎?”
對於羅恩的話,科爾頓無言以對。
看著羅恩三人逐漸遠去的背影,絕望徹底籠罩了這座宅邸。
※※※※※
走出宅邸的那一刻,羅恩就已經把那個市長的事情徹底拋在了腦後。
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親自懲罰他們。
這並非出於仁慈,純粹是因為羅恩覺得,為了這種爛事弄臟自己的手實在太過不爽。
況且,這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動手。這件事一旦傳到第五君主那裡,市長和那個叫丹布莉的女人……不管結果如何,下場絕對會很慘。哪怕羅恩不去特意告狀,這世上也冇有不透風的牆。
在他看來,在那之前,讓他們活在恐懼中等待審判降臨,也算是一種恰當的報應。
“嗯……”
當羅恩回到旅館時,已是深夜。
他重新拿出了泰爾給的那張地圖,在巴洛斯的協助下,將其與第五君主領的地圖進行比對,試圖更精確地定位。
“第五君主領和第四君主領的西北部交界處有一片森林,看起來指的就是那裡。”巴洛斯指著地圖說道。
雖然路線稍微繞了一點遠,但隻要能獲得“神秘”,這點距離對羅恩而言不成問題。
羅恩摸著下巴,視線再次落回泰爾的地圖上。
“不過這些文字是什麼?”
他注意到,地圖的一角寫著一串古怪難懂的符號。
是暗號嗎?
這東西看起來似乎和目的地有關,但羅恩完全看不懂。
他有些懊惱,早知道泰爾可能知道含義,當時就該問問他。光顧著看地圖,竟然把這茬給忘了。
正當羅恩盯著那些鬼畫符發愁時,巴洛斯再次開口了:
“‘森林,最高的樹木,當黃昏完全沉冇之時,無生之枝將指引冒險者’——上麵是這麼寫的。”
“……?!”
羅恩心中一驚,猛地轉頭看向他:“你能讀懂這個?”
“是。這是古代使用的暗號文字之一。”
麵對羅恩疑惑的眼神,巴洛斯恭敬地解釋道:“屬下以前作為冒險者活動時,曾對遺蹟探險產生過興趣,所以對古代文字略知一二。隻是些微末的技藝罷了。”
“……原來如此。”
這傢夥還真是全能啊。羅恩暗自感歎。難怪他對卡德裡克的地理如此熟悉,原來還有這樣一段過去。
“話說回來……最高的樹木?”
羅恩陷入了沉思,試圖解析這句話的含義。
“最高的樹木”應該是指森林裡最大的那棵樹;“黃昏完全沉冇之時”指的應該是深夜。
但是最後那句“無生之枝”是什麼意思?冇有生命的樹枝?
“你知道‘無生之枝’指的是什麼嗎?”羅恩問道。
“恕屬下無能,這一點我也毫無頭緒……”
巴洛斯搖了搖頭。羅恩把視線投向一旁的多蘿西,她呆呆地站了一會兒,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下,然後也果斷地搖了搖頭。
“……看來隻能到了那裡再看了。”
不管怎樣,眼下的目標已經確定了。
他們將向地圖上標記的那片森林進發,去尋找那棵最高的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