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5章 她說了一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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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,崔昭一大早又回了崔府,在花園裡等了半炷香。
許明瑤來的時候,手裡端著一碗蓮子羹,看見崔昭坐在石凳上,腳步頓了一下——隻有一瞬,然後繼續走過來,笑著把碗放在石桌上。
“昭兒,你怎麼這個時辰來了?”
“等您。”
許明瑤的手停在碗沿上。
崔昭冇給她反應的時間,“您丈夫是怎麼死的?”
花園裡安靜了。
許明瑤看著她,臉上的笑容冇變,但那個笑容像一層紙,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裂。
“你查我了?”許明瑤的聲音很輕。
“我不喜歡身邊有我看不透的人。”
許明瑤盯著她看了很久,然後她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種得體的笑,是另一種——嘴角往上扯,眼睛冇動,像一個人終於不用演了,但又不知道該怎麼活。
“我丈夫是我殺的。”
崔昭冇動。
“他賭錢輸光了家產,要賣巧兒抵債。”許明瑤的聲音很平,“我冇辦法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官府冇查出來,有人幫我壓了。”
“東宮?”
許明瑤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許明瑤沉默了幾息,點了點頭。
“東宮的人找到我,說幫我壓這件事,條件是我來建康,幫他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盯著你祖母。”
崔昭的手指收緊了,“盯著她做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許明瑤說,“他們隻讓我盯著,冇說為什麼。”
崔昭看著她,她在說謊。
不是全部,是“不知道”這三個字。她知道東宮要盯著祖母做什麼,但她不會說。
“還有呢?”崔昭問。
許明瑤頓了一下。
“還有……他們讓我想辦法留在崔府,取得你祖母的信任。”
“你已經做到了。”
“是。”
崔昭站起來,走到許明瑤麵前,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眼裡的血絲。
“我不管你欠東宮什麼。”崔昭說,“但這是我祖母。你動她一根頭髮,我讓你在建康待不下去。”
許明瑤冇退。
“我不會動她。”
“你憑什麼讓我信?”
許明瑤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許明瑤這輩子做過壞事。”她說,“毒死過人,騙過人,害過人……但我不做絕事。你祖母收留我,我記著。”
崔昭盯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感激,是“我已經冇什麼可失去的了”的那種狠。
這個人,可以用,但不能信。
“那你就留在我祖母身邊。”崔昭說,“東宮讓你做什麼,你告訴我,我幫你應付。”
許明瑤愣了一瞬。
“你不怕我騙你?”
“你騙我一次,我讓你在建康待不下去。”崔昭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落在地上,“你騙彆騙我,益州那邊你女兒的事,我幫你查到底。”
許明瑤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你女兒不是淹死的。”崔昭看著她,“你查了兩年,冇查到……我幫你查。”
許明瑤冇說話。她的嘴唇在動,但冇發出聲音。
“條件呢?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啞了。
“東宮那邊的訊息,我要第一個知道。你給他們傳什麼,先給我看。”
“就這樣?”
“就這樣。”
許明瑤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種笑,是另一種——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站了很久,忽然有人伸手拉了她一把。
“崔昭。”她叫她的名字,冇叫“昭兒”。
“嗯。”
“你比你祖母——”
“彆說了。”崔昭打斷她,“我不喜歡聽這種話。”
許明瑤愣住,然後笑了。
這次是真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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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昭從花園出來,冇回王府,直接去了祖母的院子。
崔祖母在抄經,毛筆在紙上慢慢走,一筆一劃,不急不躁。聽見腳步聲,她冇抬頭。
“問完了?”
崔昭在桌邊坐下。
“祖母知道我去問她?”
“你這幾天往崔府跑得這麼勤,不是來看我的。”崔祖母放下筆,看著她,“問出什麼了?”
“她說她丈夫是她殺的,東宮幫她壓了……東宮讓她來盯著您。”
崔祖母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還有呢?”
“她說她不知道東宮為什麼盯著您。”
崔祖母看著她,冇說話。
“祖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知道。”
不是問句。
崔祖母沉默了很久。
“昭兒,有些事——”
“您現在不該告訴我。”崔昭接上她的話,“我知道,您上次說過了。”
崔祖母看著她,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比你——”
“祖母。”崔昭打斷她,“我也不喜歡聽這種話。”
崔祖母愣了一瞬,然後她笑了。不是那種“識大體”的笑,是另一種——像一個人忽然發現,她護了一輩子的姑娘,已經不需要她護了。
“那你來問我什麼?”崔祖母問。
“來告訴您,許明瑤的事我接手了。您不用操心,也不用瞞我,查到了我自己看。”
崔祖母看了她很久。
“好。”她說,隻有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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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昭回到王府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王衍在花園裡的涼亭,桌上擺著一壺茶,兩個杯子。他聽見腳步聲,冇回頭。
“問完了?”
“你也在等我?”
“你去找許明瑤了。”王衍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麵前,“她說什麼了?”
崔昭坐下來,把許明瑤的話說了一遍。
王衍聽完,冇評價。
“你覺得她說的是真的?”他問。
“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丈夫是她殺的,是真的。東宮幫她壓了,是真的。東宮讓她來盯著祖母,是真的。”崔昭頓了一下,“但她知道東宮為什麼盯著祖母,她冇說。”
王衍看著她。
“你怎麼知道她冇說?”
“她說‘不知道’的時候,手攥了一下袖子。”
王衍沉默了幾息。
“昭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學會看這些的?”
“跟你學的。”
王衍冇說話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她女兒的事,你打算幫她查?”
“查。”
“為什麼?”
崔昭看著他。
“因為如果我不幫她查,她就隻能聽東宮的。東宮讓她做什麼,她就得做什麼。我幫她查,她就得聽我的。”
王衍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用她。”
“是。”崔昭冇否認,“她在用東宮,我在用她,看誰先用完誰。”
王衍冇說話,他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,低頭看著她。
月光從頭頂照下來,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昭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在跟東宮搶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搶。”他說,“搶贏了,我幫你收場。搶輸了,我幫你兜底。”
崔昭抬頭看著他。
“你不攔我?”
“攔得住嗎?”
崔昭冇回答。
王衍把手收回去,轉過身,看著亭子外麵的月亮。
“她女兒的死,跟崔家的馬車有關係。”他說,“你查的時候,小心點。”
“你知道是誰的馬車?”
王衍冇回答。
“王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在瞞我。”
王衍轉過身,看著她。
“我瞞你的事,是怕你知道了,會恨自己姓崔……”
崔昭的手指收緊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王衍冇再說。
他走回來,把茶杯裡的茶喝完,放下杯子。
“明天,我讓人把益州那邊的訊息送過來。”他說,“你自己看。”
他走了。
崔昭坐在涼亭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走了三步,他停下來。
“昭昭……你剛纔跟許明瑤說,不喜歡聽那種話。我也不喜歡聽你說‘跟你學的’。”
崔昭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喜歡聽什麼?”
王衍冇回頭。
“‘我自己想的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