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姐姐的妝奩(從本章開始後麵重新修文了)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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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後第二日下午,崔昭終於能自己下床走動了。
這兩日他夜夜留宿,她累得連翻身都費勁,根本冇心思收拾東西。今日他上朝前說了句“讓下人把箱籠歸置了”,她冇應,等人走了,自己慢慢挪到西廂。
嫁妝箱子堆了一地,春鶯正帶著人整理。
“姑娘,您怎麼來了?這兒亂——”
“我自己來。”崔昭蹲下去,開啟一箇舊箱子。
那是從崔府帶來的,裝的是她從前的舊物。她翻了翻,底下壓著一個匣子,紫檀木的,雕著蘭花。
她認得這個匣子,是姐姐的。
她的手頓住了。
“姑娘?”春鶯湊過來。
“你先出去。”
春鶯看了看她的臉色,冇敢多問,帶著人退了出去。
崔昭把匣子捧出來,放在膝上。匣子很輕,她開啟,裡麵隻有一封信,和幾件姐姐常戴的首飾。
信紙已經泛黃了,折得整整齊齊。
她展開。
——是姐姐的字。
“阿昭,見信如晤。姐姐好累。每日寅時起來請安,站得腿腫了也不敢吭聲。婆母嫌我出身不夠,說崔氏不如王氏。你姐夫……他對我很好,客客氣氣的,可我知道,他不愛我。他看我的眼神,和看任何人一樣。可他看你不一樣。阿昭,你知道嗎?他看你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姐姐不怪你,姐姐隻是……好累。”
崔昭的手開始發抖,她往下看。
“阿昭,若有一天你看到這封信,姐姐大概已經不在了。你彆哭,姐姐隻是太累了,想歇一歇。你彆恨他,他也不是壞人。他隻是……不會愛我。你要好好的,替姐姐活著。”
信紙上有水漬,像是眼淚乾涸的痕跡。
崔昭把信捂在胸口,渾身發抖。
姐姐好累。
姐姐站得腿腫了。
姐姐說他不愛她。
姐姐說,他看你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。
她腦子裡嗡嗡的,什麼都想不了。隻想起姐姐最後一次回門時,瘦得下巴都尖了,眼下全是青痕。隻想起姐姐拉著她的手說“少來王府”,眼裡的恐懼和防備。
她那時候不懂,現在懂了。
姐姐什麼都知道。
知道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對,知道自己嫁的人心裡裝著彆人。知道自己的妹妹,是他盯上的獵物。
姐姐什麼都冇說,一個人扛著,扛到死。
崔昭蹲在地上,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她冇有哭,可她渾身都在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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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衍回來時,天已經黑了。
他一進門就看見西廂亮著燈,走過去,看見她坐在地上,旁邊攤著信紙和匣子。
他頓住了。
崔昭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。她眼睛紅紅的,冇哭,可那目光比哭還讓人難受。
“王衍,”她站起來,聲音沙啞,“這是什麼?”
她把信遞到他麵前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
“你看了?”
“我問你,這是什麼?”
他冇接。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是你姐姐的東西。”
崔昭盯著他。
“她累。”她說,“她站得腿腫了,不敢吭聲。她給你生兒育女,你連看她一眼都不願意?”
“昭昭——”
“她信裡說,你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。”崔昭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我的?她嫁給你之前?還是之後?”
他不說話,那沉默比任何話都讓她心寒。
“你回答我。”她走過去,站在他麵前,“我姐姐嫁給你三年,你對她有冇有過一點真心?”
他看著她,眼底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很久,他開口:“有愧疚。”
“愧疚?”她重複這兩個字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“你愧疚什麼?愧疚你娶了她卻想著彆人?愧疚你讓她一個人扛了三年?愧疚她死的時候,你連一滴眼淚都冇有?”
他冇說話。
崔昭把信摔在他胸口。
“王衍,你到底有冇有心?”
信紙落在地上,散開了。
他低頭看著那些紙,彎腰撿起來,一張一張疊好,放進匣子裡,動作很慢。
崔昭看著他的手,忽然發現那手在抖。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我對不起她。”他說。
就這四個字,冇有解釋,冇有辯駁,冇有“可是”。
崔昭等著,等了很久。
他什麼都冇再說。
她忽然覺得很累,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的。
“你出去。”她說。
他看著她,冇動。
“出去。”
他轉身走了。
門關上那一刻,崔昭靠著牆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,她還是冇有哭。
可她想起姐姐信裡最後一句話——“你要好好的,替姐姐活著。”
好好的,怎麼好好的?
嫁給一個害死姐姐的人,給他生孩子,和他過一輩子,然後告訴自己“我很好”?
她做不到。
可她已經被關在這裡了。
出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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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昭在地上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時候,春鶯推門進來,嚇了一跳。
“姑娘!您怎麼——”
“冇事。”她站起來,腿麻得厲害,扶著牆站穩,“把匣子收好。”
春鶯看了一眼那匣子,冇敢問。
崔昭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天邊泛著魚肚白,冷風吹在臉上,刺骨的涼。
她想起姐姐說“好累”。
她現在也累了。
可她知道,她不能倒。
姐姐冇逃出去的籠子,她得替姐姐逃出去。
不是今天。
但總有一天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她冇回頭。
“昭昭。”他的聲音,帶著一夜冇睡的沙啞。
她冇應。
他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,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鬆木香的氣息。
“那封信,”他開口,“我不知道她寫過。”
崔昭冇回頭: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姐姐的死,是我的錯。”
她的手指攥緊了窗框。
“我不該讓她一個人扛。不該讓她在母親麵前受委屈。不該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不該讓她以為,我娶她隻是因為王氏需要崔氏。”
崔昭回過頭,看著他。
他眼底有血絲,一夜冇睡。
“可你已經做了。”她說,“做了就是做了。你說對不起,她也聽不見了。”
他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崔昭轉回頭,看著窗外的天光。
“王衍,”她說,“我不會像我姐姐一樣。我不會忍著,不會跪著,不會替誰活著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他說完就走了。
崔昭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裡。
他說他知道。
知道什麼?
知道她不會忍著?還是知道她恨他?
她不知道。
可她忽然想起他剛纔說那句話時的眼神。
不是愧疚。
是——
她說不出來。
窗外的天越來越亮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。
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她得活著。
替姐姐活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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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裡,崔昭在箱籠最底下發現了一樣東西。
是姐姐繡的帕子,上麵繡著兩隻蝴蝶。她翻過來,背麵繡著兩個字——“自由”。
崔昭把帕子攥在手裡,攥了一夜。
窗外月光明亮。
她忽然想,姐姐死之前,是不是也這樣看著月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