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回門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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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朝回門那日,天冇亮崔昭就醒了。
她睜著眼看帳頂,聽身邊人的呼吸聲。他還在睡,手臂搭在她腰上,沉甸甸的。
她輕輕把那隻手挪開,翻了個身。
昨晚上他又折騰到半夜。這幾日天天如此,她快散架了。身上那些痕跡,新新舊舊疊在一起,照鏡子都不好意思看。
“醒了?”
身後傳來他的聲音,帶著剛睡醒的啞。
崔昭冇動。
他的手又搭上來,把她往後撈了撈,下巴抵在她發頂。
“今日回門,東西備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母親那邊——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她打斷他,“我自己去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鬆開手。
崔昭坐起來,背對著他穿衣裳。他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,但她冇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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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停在崔府門口時,崔昭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先下車,伸手扶她。
她看了那隻手一眼,自己跳下來了。
他收回手,什麼都冇說。
進了門,母親迎出來,一看見她就紅了眼眶。
“阿昭……”
崔昭叫了聲“娘”,嗓子就堵住了。
母親拉著她上下打量,目光落在她頸側,那裡有塊冇遮住的痕跡。母親愣了一下,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“好,好……”母親拍著她的手,說不出完整的話。
祖母在正廳等著。
崔昭進去時,老太太靠在榻上,精神比上個月好了一些。看見她,招招手:“阿昭,來。”
崔昭走過去,跪在榻前。
祖母摸著她的頭髮,冇說話。
她跪在那兒,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。
這些天攢著的、忍著的、壓著的,全湧上來了。
祖母把她拉起來,摟進懷裡,對旁邊的人說:“都下去。”
丫鬟婆子魚貫而出。王衍站在門口,看了她一眼,也轉身走了。
門關上,屋裡隻剩祖孫倆。
“哭吧。”祖母說。
崔昭趴在祖母膝上,終於哭出聲來。
不是那種無聲流淚,是渾身發抖的、喘不上氣的、把臉埋進祖母衣裳裡悶著哭。
她哭姐姐的信,哭姐姐說“好累”,哭自己嫁給了那個讓姐姐累了一輩子的人,哭自己每天夜裡被他摟著、親著、要著,身體還不爭氣地有反應。
她恨他,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身子。
她恨自己。
祖母什麼都冇問,隻是拍著她的背,像小時候她摔了跤那樣,一下一下,輕輕的。
哭了很久,崔昭慢慢停下來。
祖母拿帕子給她擦臉,說:“好些了?”
她點點頭。
“他對你可好?”
崔昭沉默了一會兒:“好。”
祖母看著她。
“是真的好。”她說,“吃的用的,都是最好的。下人也恭敬。婆母刁難,他也護著。”
“那你哭什麼?”
崔昭又沉默了。
“祖母,”她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“我找到姐姐的信了。”
祖母的手頓住了。
“姐姐說,她好累。說婆母讓她站規矩,站得腿腫。說他……不愛她。”
祖母冇說話。
“祖母,您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老太太看著她,眼裡有淚,也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知道。”祖母說,“你姐姐每次回來,我都能看出來。她瘦了,笑也不像從前。可她不讓說,不讓我去王府鬨。”
崔昭攥緊了祖母的手。
“阿昭,”祖母捧著她的臉,“你姐姐的事,不是你的錯。”
她搖頭:“可他覺得——”
“他怎麼看,是他的事。”祖母打斷她,“你彆替他背。”
崔昭愣住。
祖母看著她的眼睛:“阿昭,你記住,你嫁過去,是為了你自己活著,不是替你姐姐活著,更不是替他還債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怎麼活。”她低下頭,“我不想跟他過,可我已經嫁了。”
祖母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傳來鳥叫聲,嘰嘰喳喳的,很熱鬨。
“阿昭,”祖母忽然開口,“你知道祖母這輩子最後悔什麼嗎?”
她抬頭。
“後悔冇逃。”祖母說,“嫁了你祖父,守了五十年活寡。恨了一輩子,也忍了一輩子。到頭來,什麼都冇留下。”
崔昭看著祖母,心裡揪著疼。
“阿昭,你彆學祖母。”祖母握著她的手,握得很緊,“你比祖母有福。那個姓王的,他不是冇有心的人。他看你的眼神,跟你祖父看我不一樣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姐姐也看出來了。”祖母說,“所以她讓你少來王府。不是怪你,是怕你捲進來。”
崔昭想起那封信。姐姐說“他看你的時候眼睛裡有光”。
“可我不想——”
“你不想,祖母知道。”祖母拍拍她的手,“那就先不想。先活著,先站著,先把自己立住了。有一天你想走了,再走。”
她怔怔地看著祖母。
“祖母這輩子冇逃出去的籠子,”老太太看著她,眼裡有光,“你替祖母逃出去。”
這句話,祖母說過。
那時候她不懂。
現在她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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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麵傳來腳步聲,母親的聲音響起:“老太太,該用飯了。”
祖母鬆開她的手:“去吧。彆讓他們等。”
崔昭站起來,擦乾眼淚,整理了衣裳。
走到門口,她回頭。
祖母靠在榻上,衝她笑了笑。那笑容裡有心疼,有欣慰,有她這輩子都還不完的東西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。
王衍站在廊下,背對著門。聽見聲音,他轉過頭來。
他看了她一眼,冇說話,隻是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
母親在前麵招呼他們入席。
他低頭看她一眼:“走吧。”
崔昭冇應,跟著母親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她忽然停下來。
“王衍。”
他停住。
她冇回頭:“我祖母說,讓我替她逃出去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打算怎麼逃?”
崔昭回頭看他。
陽光落在他臉上,照出眉眼的輪廓。他站在那兒,等著她回答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但我會找到辦法的。”
他看著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但她看見了。
“那我等著。”他說。
崔昭愣了一下,轉身走了。
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,不緊不慢地跟著。
她不知道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但她記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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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馬車上,她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。
他冇說話,也冇碰她。
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昭昭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她冇睜眼。
“你祖母說得對。”
她睜開眼。
他看著她,目光很深:“彆替你姐姐活著。替你自己。”
崔昭愣住了。
他移開目光,掀開車簾看外麵。
“你姐姐的事,是我的錯。跟你沒關係。”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馬車繼續往前走。她靠在車壁上,看著他的側臉。
他臉上冇什麼表情,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可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著,一下一下,很快。
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不安。
馬車到了王府門口,他先下去,伸手扶她。
這次,她冇躲。
她把手指放進他掌心,讓他扶下來。
他的手是熱的,握得很緊。
她忽然想起祖母的話——“那個姓王的,他不是冇有心的人。”
也許祖母說得對。
可那又怎樣?
他的心,跟她有什麼關係?
她抽出手,往院裡走。
身後傳來他的腳步聲,不緊不慢地跟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