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才濛濛發亮,窗紙上猶帶曉霜。
謝懷瑾在書房冷榻上胡亂蜷了一夜,隻覺渾身筋骨痠痛,似散了架一般。揉著發酸頸骨,眼底淡淡青黑,想起皆是被那不孝子連累,心中又悶又愧。
挨至天明,再也躺不住,草草梳洗了,便往梧桐院來。
院中小丫鬟們見了他,個個抿嘴忍笑,腮幫子鼓鼓的,行禮之聲也帶著些忍俊不禁。謝懷瑾隻作不見,黑著臉一徑推門而入。
室內,沈靈珂早已梳妝停當,臨窗坐在鏡台前,正慢騰騰揀選一支珠釵。晨光透窗而來,籠著一身素淨衣裳,越顯得眉目清雅,容色溫潤,竟看不出半分惱意。
她越是這般平靜,謝懷瑾心下越是打鼓,隻得放輕腳步,挨近前來,聲音放得綿軟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:
「夫人……昨夜睡得可安穩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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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靈珂拿起一支碧玉簪,對光細看,頭也不回,隻淡淡應道:「勞首輔掛心,我倒睡得踏實。倒是大人,這般早便過來了?我隻當大人在書房為國事操勞,竟忘了時辰呢。」
口吻平平,「為國事操勞」五字,卻叫謝懷瑾臉上一熱,十分訕訕。
上前一步,欲從身後攬她,手伸到半空,又恐惹她厭棄,隻得僵在那裡,越發侷促:「夫人休要取笑。原是我和長風的不是,惹夫人生了氣,千萬莫放在心上。」
沈靈珂這纔回過頭,一雙清眸靜靜望著他,看得謝懷瑾心下發虛。
她輕輕嘆了一聲,那一聲嘆,柔婉裡藏著幾分委屈:「大人何錯之有?倒是我自己小題大做了。昨夜翻來覆去,隻想著《禮記》所言:『為人子者,出必告,反必麵』。長風如今也是立了業、成了家的人,迎來送往的禮數,原該做父親的時時提點。」
她拿起一方素帕,無意間按了按眼角,語聲更輕:「我又想,自古教子,本是父職。我一婦人,多說多錯,說重了,落一個苛待繼子的名聲;說輕了,又恐耽誤孩子前程。思來想去,倒不如關起門來,自靜自省,也省得給大人添煩。」
一席話說得情理周全,字字委婉,聽在謝懷瑾耳中,卻句句戳心,分明是怨他失責。
他一時無措,心內又酸又軟,忙上前執住她手,急急道:「是我不是,全是我不是!我冇教好兒子,反叫夫人受委屈。夫人要打要罵,我都領受。隻求……隻求別再將我關在門外了。」
說到末句,這位當朝首輔,又帶了幾分可憐相:「書房又冷又硬,我這一把老骨頭,實在禁不起這般折騰。」
沈靈珂瞧他這般光景,眼底微有笑意,卻仍掩住,隻抽出手,指著桌上涼茶,
「茶都涼了。」
「我來,我來!」
謝懷瑾如蒙大赦,忙忙斟了一盞熱茶,雙手捧上:「夫人請用。」
沈靈珂這才緩緩接過,撇去浮沫,淺淺呷了一口,麵色方纔和緩幾分。
謝懷瑾正想再湊上前溫存幾句,隻見春分領著丫鬟們捧了早膳進來。
春分見他在此,屋內氣氛又似融洽,心下早已瞭然,麵上隻不露出來,輕輕回道:
「老爺,夫人,可以用早膳了。」
沈靈珂起身,走過謝懷瑾身邊,腳步微頓,抬眼斜睨他一眼,唇角微勾,似笑非笑道:
「還愣著做什麼?莫非首輔大人,還想去書房用膳不成?」
「不敢不敢!」謝懷瑾連忙跟上,滿麵是笑,「自然陪著夫人,才覺香甜。」
用完早膳,謝懷瑾隻賴在梧桐院不肯去,一會兒幫著整理書卷,一會兒讚賞祖母的紅珊瑚,殷勤十分。沈靈珂隻由著他,自倚在軟榻上翻看帳目。
正忙活間,管家福伯匆匆進來,神色凝重:
「老爺,夫人,宮裡來人了。是皇後孃娘身邊的李公公,奉懿旨來,請夫人即刻進宮。」
謝懷瑾麵色一沉,與沈靈珂對視一眼,兩人心下俱是一凜。
皇後與沈靈珂雖有來往,但這無端宣召,必非小事。
沈靈珂放下帳本,神色肅然:「春分、夏枝,備車,更衣。」
不多時,車駕已備。
沈靈珂換了一身端莊的宮裝,在謝懷瑾滿心驚憂的目光裡,登車入宮。
鳳儀宮內
沈靈珂斂神低眉,穩步上前,斂衽行禮:「臣婦沈氏參見皇後孃娘,娘娘萬福金安。」
「謝夫人請起,賜座。」上首陳皇後一身鳳袍,麵容溫和,命宮女扶她坐下。
沈靈珂依言坐了,腰背挺直,端莊自持。
陳皇後揮退左右宮人,親自端起茶盞,語氣親切:「夫人不必拘謹,本宮今日召你,不過宮中煩悶,尋你說說話。前番你家長風親事辦得妥帖,京裡誰不讚一聲賢德主母。」
「娘娘謬讚。」沈靈珂從容含笑,「臣婦不過儘分內之責,孩子們安穩和順,便是萬幸。」
「正是這話。」陳皇後點頭,話鋒微微一轉,「令愛婉兮姑娘,今年已是十四了吧?」
沈靈珂心下一動,麵上不動聲色:「回娘娘,正是。」
陳皇後輕嘆一聲,帶著幾分慈母無奈,
「想來你也知道,我那大皇子瑞王,自長風成婚後,竟像癡了一般,日日往本宮這裡纏磨。本宮被他鬨得冇法,今日特問你一句:婉兮姑娘,可有議親?」
一語直截了當,沈靈珂心中已然明白,忙起身垂首:
「回娘娘,婉兮尚未定親。隻是小女初長成,臣婦與夫君私心,隻想多留她在身邊幾年。」
「本宮何嘗不理解你的愛女之心。」陳皇後笑說,語氣卻帶著不可推卻之意,
「如今兩個孩子年歲相當,情投意合,不若先定下名分,待婉兮及笄之後再行大禮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話已至此,便是懿旨,皇權在前,無可推辭。
沈靈珂深深一福,聲音清亮:
「臣婦……謝娘娘恩典。」
「好,好。」陳皇後麵露欣慰,「你且回府預備,晚些時候,陛下賜婚聖旨便到府上。」
看著謝夫人恭敬退下的背影,陳皇後疲憊的揉了揉眉心,又嘆了口氣。
兒女都是債啊。
昨夜皇帝來宮裡用膳,她便藉機提了此事。皇帝想著瑞王也確實到了年紀,對謝家女也頗為上心,便欣然應允。
她還順勢捧了一句「陛下親自賜婚,乃是極大的恩典」,喻崇光聽得龍心大悅,當即便應下親筆寫一道聖旨。
總算是把那傻小子天天唸叨的事給辦妥了。
沈靈珂恭敬告退。
出得宮來,一路心緒沉沉,及至回府,麵上已恢復平日沉靜。
剛進門,便吩咐福伯:「前廳設下香案,預備接旨。」
又命春分:「去芷蘭院,叫婉兮換一身端莊衣裳,速來正廳。」
「夏枝,去清風院請大少爺、大少夫人。」
「張媽媽,勞您去一趟書房,請老爺過來。」
不多時,一家人齊聚正廳。
見沈靈珂仍然是一身的誥命服飾,神色端嚴,人人心下不安。
謝懷瑾默然不語,謝長風先忍不住問道:
「母親,如何忽然有聖旨到府?」
沈靈珂端起茶盞,輕輕一撥茶葉,飲了一口茶,淡淡道:「方纔皇後召我入宮,言道,陛下要將婉兮指婚於瑞王殿下。」
一言既出,滿座皆驚。
謝長風與蘇芸熹麵麵相覷,又驚又訝;謝婉兮則霎時紅了臉頰,低下頭去,指尖緊緊絞著衣襟。
沈靈珂看著兒女情態,心下暗嘆:孩子們,終究是長大了。
正沉吟間,門外忽然傳來高聲唱喏:
「聖旨到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