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靈珂依言在下首坐了。
老祖宗握著她手,輕輕拍著,滿眼疼惜:「靈珂啊,叫你受委屈了。長風是你看著長大的,你也知他素來心重敏感。你將他生母遺物盡數交他,他一時轉不過彎,說了混帳話,是他的不是。」
沈靈珂忙搖頭,溫聲寬慰:「祖母不必如此說,我並不委屈,也體諒長風。」
「唉,你就是太懂事了。」
老祖宗嘆道,「也是辛苦你。換作旁人,早把他們兄妹養得歪了。你別因他娶了親,便說不得、打不得。他若做得不對、言語有錯,你隻管拿出當家主母的威風教訓!」
沈靈珂應道:「祖母說得是,孫媳記下了。原也不是什麼大事,倒勞動祖母親自跑這一趟。回頭我必好好勸誡他,叫他親自給您賠罪。」 書庫多,.任你選 ,提供給你,的閱讀體驗
「這個家,有你在,纔像個家。沒有你,懷瑾和他這個兒子,什麼都不是!往後他父子兩個再敢給你氣受,你隻管來找我,祖母替你做主!」
沈靈珂眼眶一熱,淚珠兒順著麵頰滑落:「祖母……」
「好孩子,別哭,是咱們謝家對不住你。」老祖宗替她拭了淚,便向周媽媽遞了個眼色。
周媽媽會意,立刻轉身出去。
不多時,兩個僕婦抬進一株半人來高的紅珊瑚,色澤鮮艷,寶光流轉,一室都似亮了幾分。
「這是我當年出嫁,先帝禦賜的陪嫁,擱在庫裡也是落灰。」老祖宗指著珊瑚樹,「今日贈予你,閒時賞玩解悶。」
沈靈珂忙起身推辭:「祖母,這萬萬不可!此物太過貴重,孫媳斷不敢收。」
老祖宗卻不容她推拒,拉著她手,又從周媽媽捧來的小匣內取出一疊地契。
「這是京郊溫泉莊子的地契,也一併與你。」老祖宗將東西強塞在她手中,「得空了,帶著孩子們去住幾日,泡泡溫泉,散散心。」
沈靈珂捧著這沉甸甸的物件,喉間哽咽,感動難言:「祖母……謝謝您。」
「一家人,說這些外道話作甚。」
老祖宗拍拍她手,「家和萬事興。你為這個家操勞,辛苦了。等懷瑾回來,我必好好訓斥他一頓!」
沈靈珂被她逗得破涕為笑:「那孫媳便等著祖母替我出氣了。」
祖孫二人又敘談許久,老祖宗方起身離去。
另一邊,謝長風與蘇芸熹回門,竟是食不知味。禮畢便匆匆告辭,趕回府中。
馬車剛至府前,謝長風便掀簾對蘇芸熹道:「你先回院歇息,我往梧桐院一趟。」
不等蘇芸熹應聲,已大步往梧桐院而去。
立在院門外,望著裡麵靜悄悄的屋宇,一顆心直提到嗓子眼。
深吸幾口氣,方敢抬手叩門。
屋內傳出沈靈珂清淡之聲:「進來。」
謝長風推門而入,垂著頭,一步一步挪至廳堂中央,不敢抬頭看她。不等沈靈珂開口,「噗通」一聲直挺挺跪下,額頭緊緊抵在冰涼青磚之上,聲音啞得不成腔調。
「母親……兒子回來了。」
沈靈珂正臨窗翻卷書,聞言動作略頓,卻不即刻看他,隻淡淡「嗯」了一聲:「回門之事,可還順利?」
「一切都好,勞母親掛心。」他喉中哽咽,幾乎不成語,「兒子今日,特來給母親賠罪。昨日兒子糊塗,口出混帳言語,誤會母親一片苦心,是兒子不孝,是兒子狼心狗肺……」
一語未畢,已是泣不成聲。
他將臉埋得更深,字字帶淚:「昨日聽父親一番話,兒子才知,這些年母親為兒子籌謀多少。兒子在外為官,是母親在朝中鋪路;兒子婚事,是母親一手操持;就連母親將中饋交予兒子,也是為叫我早日立住門戶……可兒子非但不知感恩,反生怨懟,兒子……兒子不配做您的孩兒!」
「母親那句『長大了』,兒子如今才明白,那不是體諒,是兒子寒了您的心,叫您失望透頂,不願再管我了……」
他重重叩下頭,額頭磕在青磚上,悶響一聲。
「兒子知錯了,求母親責罰,求母親別不管兒子……兒子往後必定聽母親的話,好好為官,好好持家,好好孝順您與父親,照顧弟妹,再不敢有半分不敬,再不敢叫您為我操半分心。求母親……再給兒子一次改過之機。」
一席話說完,伏在地上,渾身緊繃,連呼吸都似停了,隻等沈靈珂發話。
屋內一片寂靜。
良久,方聽得書頁輕輕合上之聲。
沈靈珂緩緩起身,行至他麵前,垂眸望著伏在地上的長子,目光平靜,已無往日那幾分冷意。
她沉默許久,終是輕輕開口,聲音依舊清淡,卻少了疏離:「起來吧,地上涼。」
謝長風一怔,不敢起身,隻顫聲道:「母親……」
「你既已知錯,此事便算揭過了。」沈靈珂聲音溫和,「你已成家,是一家之主,往後行事,須三思而後行,莫再意氣用事,更莫叫身邊人為你憂心,這便是對我最好的盡孝。」
略頓一頓,輕輕嘆了一聲:「我從未想過不管你。隻是你長大了,總要自己撐起一片天。往後好好待芸熹,把你們小日子過好,比什麼都強。」
謝長風猛地抬頭,兩眼通紅望著眼前溫和的母親,再也忍不住,重重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兒子……記住了!兒子定不負母親教誨!」
沈靈珂微微頷首,伸手虛扶一把:「起來吧,堂堂謝家大郎,跪在這裡成什麼樣子。芸熹剛回門,想來也累了,你回去多陪著些。往後家中有事,該問我的,依舊可來問我,謝家永遠是你們的後盾。」
一語落地,謝長風眼眶愈發熱澀。
他知道,母親這不是敷衍,是真箇原諒了他,也是真箇將他當作能獨當一麵的大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