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初刻,天色青灰。
鍾叔貼著牆根的陰影,像一道不起眼的灰斑,在沈家祖宅後方縱橫交錯、汙水橫流的窄巷間快速移動。他換了一身從密室舊箱裏翻出的、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,臉上、手上刻意抹了些塵灰,微微佝僂著背,走起路來帶著點老年人特有的蹣跚,與煌城中無數為生計早起奔波的貧苦老叟並無二致。唯有那雙偶爾掃過巷口、牆角的目光,銳利而警惕,泄露著不同尋常的機敏。
他選擇了一條最為迂迴、骯髒的路線,避開主要街道和可能設卡盤查的路口,專挑那些連乞丐都嫌醃臢的背陰角落。沈家祖宅位於城東偏北,而魏鐵匠的鋪子在東南方向的碼頭區邊緣,幾乎要斜穿小半個煌城下層區域。
空氣裡瀰漫著晨霧、炊煙、隔夜潲水和潮氣的混合味道。越靠近碼頭,鹹腥的河水氣息越濃,夾雜著貨物、牲口和密集人潮特有的體味。街道逐漸變得擁擠嘈雜,扛包的苦力、吆喝的小販、趕車的把式、巡街的差役……各色人等開始了一天的忙碌。海燈節將近,碼頭比往日更加繁忙,大小船隻進進出出,裝卸的貨物堆積如山,其中不乏裝飾用的綵綢、燈籠骨架、特製的巨型燈盞部件,顯是為節慶準備。
鍾叔低著頭,混跡在人流中,心跳卻微微加速。他注意到,街麵上身穿皂衣的普通衙役數量似乎與往常無異,但一些關鍵路口,或蹲或站,總有一些看似閑散、目光卻不斷掃視行人的精悍漢子。這些人衣著普通,甚至有些邋遢,但鍾叔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站姿、眼神中的那股子勁兒——是軍中或豪門私兵裡出來的探子。賈冬的人,或者宮裏直接派下來的。
搜查並未放鬆,隻是從明麵上的挨家挨戶,轉向了更隱蔽、更著重交通要道和人員流動的監控。
他緊了緊衣襟,將頭埋得更低,腳步卻不亂,沿著記憶中的路線,拐進一條岔道,離開了主碼頭區最熱鬧的地段,鑽進了一片由低矮棚屋、雜亂貨棧和零星作坊構成的區域。這裏是碼頭區的“裙邊”,更混亂,也更不容易被注意。
魏記鐵匠鋪就在這片區域的深處,靠近一條散發惡臭的排水溝。鋪麵很小,門臉陳舊,掛著塊被煙熏得發黑的木招牌,字跡模糊。鋪子裏傳來有節奏的、不算太響亮的叮噹敲擊聲。
鍾叔在對麵一個堆放廢棄木料的角落陰影裡蹲了片刻,仔細觀察。鋪子門口,一個十四五歲、滿臉煤灰的學徒正費力地拉動著老舊的風箱,爐火忽明忽暗。鋪內光線昏暗,隱約可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輪動鐵鎚,砸擊著砧台上燒紅的鐵塊。那身影左腿似乎有些不便,站立時微微偏向一側。
正是魏鐵匠。
鍾叔又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。這條小街很冷清,除了鐵匠鋪,隻有兩家關門閉戶的破落貨棧,行人稀少。暫時沒發現可疑的盯梢者。
他深吸一口氣,平定了一下因奔波和緊張而有些急促的呼吸,然後站起身,自然地拍了拍身上的灰,邁著老邁的步子,顫巍巍地朝鐵匠鋪走去。
“叮!叮!”敲擊聲停了下來。魏鐵匠用鐵鉗夾起成型的鐵條,瞥了一眼走近的鐘叔,聲音粗啞:“打鐵還是買貨?鐮刀、菜刀、門環都有,定製要加錢,等三天。”
鍾叔走到鋪子門前,沒有立刻進去,而是左右看了看,然後壓低聲音,對著裏麵說道:“魏師傅,不買鐵器,想打聽箇舊物件。家裏有口老井,井軲轆的木軸糟了,想換個鐵的,聽說您這兒手藝好,能做不?”
魏鐵匠正在淬火的動作微微一頓,渾濁的眼睛抬起,仔細打量了鍾叔兩眼,臉上煤灰和汗水掩蓋了表情變化。他慢吞吞地把鐵條浸入水桶,嗤啦一聲白氣騰起,然後才道:“老井?什麼井?城裏的井還是鄉下老宅的?”
“鄉下老宅的,多年不用了,最近想拾掇拾掇。”鍾叔說著,手似乎無意地按了按胸口放令牌的位置,“枯井,不好下料,價錢好商量。”
聽到“枯井”和“價錢好商量”,魏鐵匠眼中精光一閃而逝。他放下鐵鉗,對學徒道:“看著火,我談點生意。”然後對鍾叔偏了偏頭,“裏麵說,外頭吵。”
鍾叔跟著他一瘸一拐地走進鋪子後麵。後麵是個更狹窄的雜物間兼起居處,堆滿了廢鐵料、煤炭、破舊工具,一張木板床,一張小桌,淩亂但異常乾淨(相對於鐵匠鋪前堂而言)。空氣中瀰漫著鐵腥味和劣質茶葉的味道。
魏鐵匠關上通往前堂的破木門,轉過身,臉上的憨厚木然瞬間消失,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,盯著鍾叔:“你是沈家的人?哪位?”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金屬般的質感。
鍾叔也不廢話,直接掏出那枚鐵質令牌,遞了過去。
魏鐵匠接過,手指摩挲著上麵模糊的鍛造錘印記和磨損的邊緣,眼神複雜,有懷念,有凝重,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“沈將軍的令牌……很多年沒見過了。”他抬頭,目光如電,“沈少爺出事了?現在何處?安全嗎?”語氣急促了幾分。
“少爺暫時安全,但傷重需靜養。”鍾叔言簡意賅,“眼下困於舊宅,急需知道外麵風聲,特別是宮裏和海燈節的動向。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需要一些不惹眼、能防身、或許還能有點別的用處的小東西。”
魏鐵匠眉頭緊鎖,走到小桌旁,倒了碗涼茶遞給鍾叔,自己也在床沿坐下,低聲道:“宮裏動向,我這升鬥小民哪能清楚?不過,碼頭這片,最近確實不太平。宮裏採辦節慶物資的太監來了好幾撥,催得緊,規格也高得離譜,不像往年。龍舟碼頭那邊,禁軍的人封了一片地方,日夜趕工,不知道在弄什麼,守衛森嚴,閑人勿近。”
他喝了口涼茶,繼續道:“至於搜捕……明麵上的衙役巡查多了,暗地裏的眼睛更多。聽說主要是在找兩個受傷的逃犯,形容畫像沒公開,但估摸著和前幾天夜裏內城那邊的動靜有關。”他看了一眼鍾叔,“你們要小心,這兩天風聲最緊,特別是通往各城門和主要水陸碼頭的要道。”
鍾叔心下一沉,果然如此。
“小東西……”魏鐵匠沉吟著,起身在一個堆滿雜物的牆角摸索片刻,拖出一個沾滿油汙的舊木箱。開啟,裏麵並非鐵器,而是一些奇形怪狀、看似廢鐵又似半成品的物件,還有幾個不起眼的皮套、布囊。“我偶爾會接點‘特別’的活兒,做些不上枱麵的玩意。”他拿起一個巴掌大、厚如銅錢的鐵片,“這個,貼肉藏著,關鍵時擋一下尋常刀鋒箭矢,問題不大。”又拿起一個細竹管,一頭密封,一頭有機關,“吹箭,淬了麻藥,三五丈內,能放倒一條漢子,見效快,但持續時間短。”
他翻找著,又拿出幾個小巧的機括、幾枚邊緣鋒利的特殊錢幣、甚至還有兩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粉末。“這些都是防身逃命用的下乘貨色,上不了陣,但或許能應急。”他看向鍾叔,目光坦誠,“我能做的有限,也就能提供這些,外加一些道聽途說的訊息。更多的……我這條老命不值錢,但鋪子和我那在北疆的兒子……”
“魏師傅高義,少爺和老奴銘記於心。”鍾叔鄭重抱拳,“這些已是雪中送炭。少爺隻問風聲和這些小物件,絕不敢牽連師傅更多。”
魏鐵匠擺擺手,將選出來的幾樣東西用一塊舊布飛快包好,塞進一個半舊的褡褳裡,連同令牌一起遞還給鍾叔。“風聲我會繼續留意,有特別緊要的,老規矩——若見你店鋪斜對麵那棵歪脖子柳樹上係一條灰布帶,便是約你次日辰時初,老地方見。若無,便是有眼睛,莫來。”
“明白。”鍾叔接過褡褳,沉甸甸的。
“還有,”魏鐵匠最後壓低聲音,幾乎耳語,“昨天後半夜,碼頭卸了一批從西邊來的‘石料’,押運的人,看著不像尋常商隊護衛,倒像……軍中好手。貨直接進了龍舟碼頭那片禁區的倉庫。我偶然聽到兩個喝醉的力工嘟囔,說那箱子沉得不正常,不像石頭。”
西邊來的“石料”?軍中好手押運?進了海燈節慶典核心區域?
鍾叔心中猛地一跳,隱隱覺得這或許是個重要線索。他重重一點頭:“多謝魏師傅,此事我會轉告少爺。”
“快走吧,從後麵巷子出去,繞到汙水溝那邊,雖然臟臭,但少有人走,安全些。”魏鐵匠拉開雜物間另一側一扇隱蔽的小門,外麵是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。
鍾叔不再多言,一拱手,閃身出了小門,迅速沒入巷子的陰影與惡臭之中。
魏鐵匠關好門,走回前堂,重新拿起鐵鎚,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,臉上恢復了那副憨厚木然的表情,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。隻有那雙偶爾望向門外街麵的眼睛,深處藏著憂慮與決絕。
風已起於碼頭渾濁的水麵之下,暗流開始湧動。
鍾叔懷揣著簡易的防身器物和可能至關重要的資訊,如同背負著微弱的火種,在越發危險的煌城街巷中,向著那座廢棄的祖宅,艱難回返。
密室內,沈浩與陳丁的等待,即將被新的變數打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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