細雪無聲地落在陳丁和沈浩的肩頭、發梢,很快便融化成冰冷的水漬,寒意透骨。他們混在從舊河道放燈歸來、三三兩兩的人群中,沿著僻靜的巷道快步前行。節日的喧鬧被逐漸拋在身後,取而代之的是深巷的寂靜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。
沈浩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,拳頭一直緊握著,指節發白。他幾次想要開口說什麼,都被陳丁用眼神製止了。直到遠遠看到“歸客居”那不起眼的招牌,確認周圍無人跟蹤後,兩人才稍微放鬆了一些。
零號和李浩添已經先一步回來了。李浩添守在二樓視窗,看到他們出現,立刻打了個安全的手勢。零號坐在通鋪上,臉色比出發前更蒼白了一些,顯然維持低強度的精神連結和遠端警戒也消耗不小。
四人再次聚攏,佈下隔音屏障。
“情況如何?”李浩添立刻問道,他敏銳地察覺到陳丁和沈浩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、混雜著憤怒與冰冷的寒意。
沈浩一拳砸在旁邊的床板上,低吼道:“他媽的畜生!那群穿白衣服的雜碎,根本不是人!他們在拿活人……熬東西!”
陳丁按住沈浩的肩膀,讓他冷靜,然後以儘可能平穩但依舊帶著寒意的語調,將他們在地下所見——那浸泡在慘綠液體中的活人、冰冷的萃取過程、賈冬人員的操作——詳細描述了一遍。
房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李浩添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,狙擊手慣有的冷靜也幾乎要被怒火燒穿。零號閉上了眼睛,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,那些描述彷彿化作了直接衝擊他精神的畫麵,讓他本就蒼白的臉幾乎透明。
“活體萃取……負麵情緒與生命力的混合‘暗質源力’……”零號的聲音乾澀沙啞,“他們在準備某種……需要巨量、高品質‘痛苦燃料’的儀式。難怪需要這麼多節點網路進行匯聚和提純。”
“那些被浸泡的人,還有救嗎?”李浩添問。
陳丁沉默了片刻,緩緩搖頭:“我看過他們的狀態……生命本源和靈魂都被持續抽取,與那種液體深度結合,即使中斷抽取,也很難恢復。而且,那裏隻是一個觀察到的‘池子’,這樣的地方,在煌城地下可能不止一處。”
“必須毀掉那裏。”沈浩咬牙道,“至少不能讓那群雜碎繼續!”
“當然要毀。”陳丁的聲音斬釘截鐵,“但不能是現在。我們看到的可能隻是冰山一角。強行攻擊一個次級節點,隻會打草驚蛇,讓賈冬把其他‘池子’和關鍵設施隱藏得更深,甚至可能直接提前處理掉所有‘原料’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們需要知道更多。”陳丁的目光掃過同伴,“那個池子抽取的能量流向哪裏?其他節點是否也有類似的‘池子’?這些‘暗質源力’最終彙集到什麼地方?又是誰在主導這一切?賈冬組織的核心在哪裏?他們到底要用這些‘燃料’做什麼?”
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,讓眾人的怒火稍微冷卻,轉為更深的凝重。
“零號,”陳丁看向他,“你之前說,那些能量流經一個‘集散節點’後,主要流向東南工業區深處和皇城地下。能不能從我們今天看到的‘池子’能量流特徵反向追蹤,嘗試定位皇城或工業區核心區域的、同型別能量匯聚點?哪怕隻是大致方向。”
零號睜開眼睛,深吸一口氣:“可以嘗試。從你們帶回來的‘氣息’和描述,我能更精確地識別這種‘暗質源力’的特徵頻率。但皇城和工業區核心區域的遮蔽必然極其強大,我隻能嘗試在能量流經‘集散節點’前後的‘路途’中進行間接感知和推算,精度不會太高,而且……對我的消耗會很大。”
“安全第一。儘力而為,不要勉強。”
零號點了點頭,重新盤膝坐好,進入深層冥想。這一次,他周身散發的精神波動更加內斂,卻彷彿帶著一根極細的、無形的探針,循著陳丁和沈浩身上殘留的那絲陰冷氣息,緩緩向外延伸、追溯。
房間內再次陷入寂靜,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、遙遠的節日喧囂。
陳丁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,讓帶著雪沫的寒風吹進來,試圖吹散心頭那股沉甸甸的壓抑感。他看著外麵天空中依舊絢爛的燈海,那些溫暖的光芒此刻在他眼中,卻彷彿變成了某種巨大而殘酷的獻祭儀式的背景裝飾。
李浩添和沈浩也開始默默檢查裝備,調整狀態,為可能即將到來的、更激烈的行動做準備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零號的額頭上再次沁出細密的汗珠,眉頭緊鎖,似乎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阻力。他的呼吸變得略微急促。
突然,他身體一晃,猛地睜開了眼睛,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悸和難以置信。
“怎麼樣?”陳丁立刻上前。
零號喘息了幾下,才穩住心神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皇城地下……有一個巨大的、難以想像的‘熔爐’……或者說是‘反應釜’。整個外城網路匯聚來的‘暗質源力’,如同百川歸海,最終都注入其中。那裏的能量濃度……高得可怕,而且……極其‘活躍’,像是在……‘醞釀’著什麼,已經到了臨界點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在回憶那恐怖的感覺:“工業區深處……則像是一個‘加工廠’和‘儲存庫’。一部分‘暗質源力’在那裏被進一步處理、塑形、固化,可能被製作成某種……‘實體燃料’或‘媒介’。我還感知到……那裏有大量生命反應,但非常‘整齊’、‘呆板’,像是……被控製或改造過的活物,在從事重複勞動。”
加工廠?儲存庫?被控製的活物?陳丁立刻聯想到了“凈穢使”和那些失蹤的人。
“還有,”零號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深,“我捕捉到了一道……極其隱晦、但位階極高的‘指令流’。它並非來自皇城或工業區,而是……來自城市正下方,更深、更古老的地層。那指令在‘詢問’進度、‘催促’供應,並給出了一個……明確的‘時間坐標’。”
“時間坐標?”
“海燈節最後一天,子夜交替之時。”零號的語氣冰冷,“指令要求所有‘燃料’和‘祭品’必須在那之前準備完畢,運抵指定位置。‘儀式’將在那時啟動。”
皇城大祭!子夜交替!
所有的線索,終於指向了那個最關鍵的時間點。
“那個‘指令流’的來源,能感知到更多嗎?是什麼樣的存在?”陳丁追問。
零號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和困惑:“非常……古老。帶著一種非人的、冰冷的‘秩序’感。不像是活著的智慧生物,更像是……某種被設定好的、龐大係統的一部分,或者一個……沉睡了很久、剛剛被喚醒一部分意識的‘存在’。我對它的感知非常模糊,強行探知可能會引起它的警覺。”
沉睡了很久的存在?龐大係統的一部分?陳丁想到了青帝,想到了“春之庭”那扭曲的時序和造物。難道這煌城之下,也沉睡著某個類似的存在,而賈冬組織,正在為喚醒它或為它提供能量而奔忙?
“指令裡提到的‘指定位置’和‘祭品’呢?”沈浩急問。
“‘指定位置’在皇城深處,能量遮蔽太強,無法精確定位。‘祭品’……”零號的聲音低沉下去,“指令中提到了‘純度’、‘適配性’、‘承載度’……可能不僅僅是指那些被萃取的‘暗質源力’,還包括……某些符合特定條件的‘活體’。”
活體祭品?
房間內再次陷入沉默。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擰出水來。
“時間不多了。”陳丁打破了沉默,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,“海燈節還有四天。我們必須在這四天內,做三件事:第一,儘可能摸清賈冬在皇城和工業區的核心佈局,尤其是‘儀式’的具體地點和方式;第二,尋找機會破壞或乾擾他們的準備,至少延緩進度;第三,找到並接觸可能存在的、對抗賈冬或那個‘古老存在’的其他力量——煌城的統治層態度曖昧,我不信所有人都願意成為祭品的一部分。”
他看向零號:“你需要休息,但接下來你的感知能力至關重要。我們會為你提供一切可能的保護和支援。”
零號點了點頭:“我還能支撐。關鍵是,我們需要一個更直接的切入點。外城的節點網路我們已經瞭解了一部分,但皇城和工業區核心,我們進不去。”
“或許……”李浩添沉吟道,“我們不需要直接進去。可以從‘運輸’環節入手。無論是‘暗質源力’還是可能的‘活體祭品’,都需要從外城網路運往核心區域。如果能截獲一次運輸,或許能獲得關鍵資訊,甚至偽裝混入。”
沈浩眼睛一亮:“這個主意好!那些孫子總不能飛進去吧?肯定有路!”
陳丁思索著這個方案的可行性。風險依然巨大,但如果能成功,收益也極高。
“可以嘗試。但需要更精確的情報:運輸路線、時間、護衛力量、以及最關鍵的——運輸的起點和終點。”陳丁看向零號和沈浩、李浩添,“零號,你重點監控‘積善堂’和另外幾個‘流出點’的能量輸出波動,嘗試找出規律,尤其是大規模的、週期性的能量‘湧出’或‘抽取’,那可能對應運輸節點的工作。沈浩,李浩添,你們繼續在外圍觀察,重點是各個節點附近是否有隱蔽的、不尋常的車隊或人員集結活動,尤其是夜間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另外,”陳丁補充道,“留意任何關於皇城內部、或者‘凈穢使’高層動向的傳聞。我們需要知道,這場‘儀式’,賈冬的上層,以及煌城的‘陛下’,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。”
分工明確,眾人再次行動起來。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大了些,將煌城染上一層素白。天空中的海燈在風雪中搖曳,光芒卻依舊執著地穿透黑暗,照亮著這座充滿秘密與危機的巨城。
暗渠之下的迴響,已經清晰可聞。而獵手們,也即將沿著這血腥的脈絡,向著陰謀的最深處,發起致命的突襲。
時間,隻剩下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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