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完全籠罩了煌城,但這座巨城並未沉睡。
天空中的海燈數量似乎比白日更多了,它們緩緩遊弋,組成流動的光河與變幻的光圖,將整個城市映照得宛如白晝與星空的奇異混合體。街道上的人流雖然較白天稍減,但依舊喧囂,尤其是主要的慶典區域,更是張燈結綵,鼓樂喧天,空氣中瀰漫著節日特有的、略帶亢奮的熱烈氣息。
但這熱鬧,似乎抵達不了某些地方。
陳丁按照沈浩打聽來的大致方位,避開主街和燈火通明的大道,專挑狹窄、昏暗、曲折的小巷穿行。越是遠離中心區域,節日的氣氛就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、帶著寒意的安靜。建築低矮破敗,許多窗戶沒有燈光,街道上汙水橫流,垃圾堆積在角落,散發出腐壞的氣味。偶有行人,也是行色匆匆,裹緊破爛的衣物,眼神警惕或麻木。
這裏就是外城的邊緣地帶,俗稱“黑水巷”的區域。並非特指某一條巷子,而是一片缺乏有效管理、龍蛇混雜、窮困潦倒者聚集的街區。
空氣裡的源力也變得稀薄而渾濁,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、令人不舒服的陰冷感,與主城區那種經過凈化和調節的源力環境截然不同。陳丁手臂上隱去的淡金符文微微發燙,似乎在提醒他環境中的異常。
他保持著一個適中的步行速度,既不顯得急切,也不過於遲緩,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的巷口、屋簷、陰影角落。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延伸出去,捕捉著空氣中的能量流動、細微的聲音、以及……可能潛藏的危險。
走了約莫二十分鐘,他拐進了一條尤其狹窄陰暗的巷子。巷子盡頭似乎是個死衚衕,堆滿了雜物。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,大多門窗緊閉,隻有一兩扇窗戶裡透出極其微弱、搖曳的燭光。
然後,他看到了“它”。
一盞燈。
孤零零地懸浮在死衚衕中央,離地約一人高。
那不是海燈節那種光彩奪目、形態各異的慶典燈。它看起來像是個最簡陋的、用某種灰白色皮紙糊成的圓筒狀燈籠,骨架似乎是某種纖細的骨頭。燈籠表麵沒有任何圖案或文字,隻是透出一種……過於蒼白的、冷冰冰的光。
光芒並不明亮,甚至有些黯淡,但卻異常醒目,因為它與周圍深沉的黑夜和遠處漫天的暖色燈海形成了鮮明對比。那光沒有溫度,照在雜物堆積的衚衕地麵上,沒有投下影子,反而讓那片區域顯得更加空洞和不真實。
陳丁停住腳步,站在巷子入口的陰影裡,靜靜觀察。
蒼白燈籠靜靜懸浮,緩緩自轉。沒有風,但它卻在動。
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接近那盞燈。剛一接觸,一股微弱但極其清晰的“吸力”傳來——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精神層麵和生命力層麵的。彷彿那盞燈是個小小的、冰冷的漩渦,在緩慢地汲取周圍環境裏某種看不見的東西。
同時,他還感知到燈籠散發出的另一種氣息——一絲極淡、幾乎難以察覺的……“荒蕪”的味道。但與他在“春之庭”感受到的那種霸道、充滿侵略性、意圖吞噬一切生機的荒蕪不同,這絲氣息更加隱秘、陰冷,更像是一種……殘留的“痕跡”,或者經過某種處理的“副產品”。
就在這時,旁邊一扇破舊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一條縫。一張佈滿皺紋、驚恐不安的老臉探了出來,是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婦。她渾濁的眼睛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衚衕裡那盞蒼白燈籠,隨即猛地看向巷口的陳丁,眼中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恐懼,嘴唇哆嗦著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又不敢。
陳丁對她微微搖了搖頭,示意她不要出聲,後退。老婦像是得到了指令,猛地縮回頭,木門被緊緊關上,裏麵傳來插上門栓的急促聲響。
陳丁的目光重新落回燈籠上。他觀察著燈籠周圍的地麵,以及兩側牆壁。沒有明顯的足跡或打鬥痕跡。但他的目光銳利,很快注意到,在蒼白燈光照耀範圍邊緣的地麵上,有幾片顏色略深的、不規則的汙漬,已經乾涸,但在微光下仍能看出暗紅的色澤——是血跡。
血跡的形狀有些奇怪,並非噴濺或滴落狀,更像是……被從某個地方“拖曳”或“吸引”過去,匯聚在那裏,然後乾涸。
他心中有了猜測。
沒有貿然踏入蒼白燈光的範圍,陳丁後退了幾步,從地上撿起一小塊碎石。他手腕輕抖,石子帶著一縷極其細微、幾乎不含任何源力波動的勁風,射向那盞燈籠。
石子精準地穿過燈籠的骨架縫隙,擊中了裏麵那蒼白的光源。
噗。
一聲輕響,如同戳破了一個水泡。
蒼白燈籠的光芒驟然熄滅。整個燈籠失去懸浮力,輕飄飄地落在地上,皮紙迅速變得焦黑、蜷縮,彷彿瞬間經歷了漫長的歲月,最後化為一小撮灰燼。那根作為骨架的細骨,也在落地時碎裂成幾段,斷麵呈現出不正常的灰敗顏色。
燈籠消失的瞬間,陳丁敏銳地感知到,那絲陰冷的“荒蕪”氣息也隨之消散,但空氣中殘留的精神“吸力”感卻並未完全消失,彷彿隻是暫時中斷了來源。
他走進衚衕,來到燈籠消失的地方,蹲下身,仔細檢查那撮灰燼和碎裂的骨片。骨片很脆,輕輕一捏就成粉,材質不明,但絕非尋常獸骨。灰燼中,似乎摻雜著一點點極其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顆粒。
他撚起一點灰燼,在指尖搓開。黑色顆粒觸之冰涼,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惰性,彷彿被抽幹了所有活性。
“引魂燈……的殘渣?”一個極其沙啞、虛弱的聲音,突然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。
陳丁瞬間轉身,肌肉微微繃緊,但動作幅度控製得很好,沒有展現出明顯的攻擊姿態。隻見在衚衕口另一側的陰影裡,不知何時靠牆坐著一個人。那人裹著一件破爛骯髒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厚毯子,頭髮糾結,遮住了大半張臉,露出的下巴和手瘦骨嶙峋,麵板呈現出病態的青灰色。
剛才陳丁進來時,那裏明明空無一人。這人要麼是剛剛悄無聲息地出現,要麼就是之前以某種方式完美地融入了陰影環境。
“你知道這是什麼?”陳丁沒有靠近,保持著安全距離,平靜地問道。
毯子下的人似乎動了動,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聲,好一會兒才喘勻氣:“知道……見過……不止一次。”聲音裡充滿了疲憊、痛苦,還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恐懼。
“它是怎麼出現的?有什麼作用?”陳丁繼續問。
“不知道……怎麼出現……”那人斷斷續續地說,“晚上……有時候就出現了……在死了人的地方……或者……快要死人的地方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,毯子下的身體似乎在顫抖,“它能吸走東西……吸走魂兒?還是生氣?我不知道……但燈亮著的時候……周圍會特別冷……特別安靜……連老鼠都不叫……”
“死了人?最近這裏死過人?怎麼死的?”
“老庫克……還有他孫子……前天晚上……早上發現的……”那人聲音更低,“樣子……很怪……身上沒傷口……但臉上……像是看到了什麼……嚇死的?可老庫克膽子大……冰原狼都宰過……還有,眼珠子……不見了……空的……”
眼珠不見了。這和之前沈浩打聽來的一個細節吻合。
“治安司的人來看過嗎?”
“來了……看了看……說是凍死的……或者急病……把屍體拉走了……”那人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抽氣聲,“他們總這麼說……拉走……就再也沒見過了……”
陳丁沉默片刻,從懷中取出那包硬邦邦的救濟營養膏,掰下一小塊,輕輕放在那人麵前的地上。又拿出那瓶水,也放在旁邊。
毯子下的人似乎愣住了,好一會兒沒動。
“你剛才說,‘引魂燈’?”陳丁提醒道。
“……聽一個……以前在南邊戰區待過的老傢夥……臨死前胡說的……”那人終於慢慢伸出手,那手瘦得像雞爪,顫抖著抓起營養膏和水,緊緊抱在懷裏,卻沒有立刻吃喝,隻是繼續低聲說,“他說……有些地方……會用這種燈……收集剛死之人的‘殘念’或者‘魂力’……做不好的事情……還說了‘凈穢使’什麼的……沒聽清……他就死了……”
凈穢使,引魂燈,收集殘念或魂力,失蹤的屍體……
線索開始隱隱串聯。
“這種燈,出現得多嗎?”
“不多……但每次出現……附近就會死人……或者……已經死了人……”那人蜷縮得更緊了,“我……我得走了……不能再待了……謝謝你的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猛地掙紮著站起來,裹緊毯子,踉踉蹌蹌地衝進旁邊一條更窄小的岔巷,迅速消失在黑暗中,彷彿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。
陳丁沒有阻攔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,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攤灰燼和骨渣。
引魂燈。
凈穢使。
賈冬。
他們不僅在搜羅活著的特殊體質者,還在收集死者的……某種東西?用來做什麼?那些失蹤的屍體,又去了哪裏?
這盞被他破壞的燈,會不會已經發出了某種警報?
他抬起頭,望向外城中心區域那片輝煌的燈火,以及更遠處,內城上空那最為璀璨奪目的皇城光暈。
海燈節的光明之下,陰影中的勾當,似乎比預想的更加詭譎和陰森。
沒有繼續在黑水巷深處探查,陳丁迅速離開了這條死衚衕,沿著來路返回。他改變了兩次路線,確認沒有被人跟蹤後,才朝著“歸客居”的方向走去。
夜還深,但某些被燈光掩蓋的東西,已經開始顯露出猙獰的一角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