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小時的休整轉瞬即逝。
零號仍在深度冥想中，蒼白的麵容稍微有了些血色，呼吸也平穩了許多。沈浩和李浩添已經檢查完房間內外，確認沒有明顯的監視符文或裝置——至少，沒有低階的。
“房間基本乾淨，但客棧本身……”李浩添指了指地板和牆壁，“建築結構裡嵌入了基礎的能量流動監測節點，應該是整個外城區的標準配置，主要監控源力異常爆發和火災等災害。隻要我們不動用超過‘登記等級’的力量，應該不會觸發警報。”
“但也別太相信這玩意。”沈浩壓低聲音，“賈冬的人要是真想盯我們，有的是辦法繞過係統。”
陳丁點頭。他走到零號身邊，手掌懸停在其額前上方，一縷極細微、幾乎不可察覺的金色源力緩緩探出，輕柔地接觸零號的精神外圍。片刻後，他收回手：“精神本源在緩慢修復，但還需要時間。強行喚醒會留下隱患。讓他繼續休息，我們分頭行動。”
他看向沈浩和李浩添：“老沈，你去外城西區，那裏靠近城門和軍營，流動人口最多，訊息雜，但可能聽到關於前線戰況、軍隊調動、以及……‘意外’傷亡或失蹤的傳聞。重點是軍隊和傭兵相關的酒館、任務佈告欄。”
“明白，打聽大路訊息，看有沒有不該死的死了，或者不該出現的出現了。”沈浩咧嘴一笑，牽扯到臉上的傷，又齜了齜牙。
“李浩添，你去東區。那邊商業更集中，有大型集市、商會、以及部分手藝人和低階源力者的聚集區。留意市麵上的物資流動、物價、尤其是源力相關材料和藥劑的價格與供應情況。也注意聽聽商人們私下抱怨什麼，或者最近有什麼‘特殊訂單’、‘管製物資’的傳聞。”
“經濟脈搏和地下交易線索。”李浩添簡潔總結，“我會注意。”
“我往北走，靠近內城方向的區域。那裏可能有更高檔的店鋪、茶樓、資訊交易場所，也能更清楚地觀察內城牆的防禦和人員出入。”陳丁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，“注意安全，隱藏好身份。如果感覺被盯上或有危險，立刻返回，不要強行探查。我們傍晚前在此匯合。”
三人換上灰色棉衣，將武器做簡易偽裝或隱藏，將臨時身份牌掛在腰間顯眼處（這是外城活動的基本要求），各自出了門，匯入街道上依舊洶湧的人潮。
陳丁拉了拉兜帽，沿著主街向北走去。
越靠近內城方向，街道越發寬闊整潔，兩側建築也明顯考究起來，雖然依舊比不上中心區域的輝煌，但已有了石雕裝飾、琉璃窗格，甚至一些小型的私人庭院。行人的衣著也光鮮許多，少有流民般的襤褸，更多的是棉袍、皮襖，甚至偶爾能看到穿著帶有簡易符文服飾的人匆匆走過。
空氣中的源力濃度似乎也略微高於外城邊緣，但駁雜不純，混雜著各種人為乾預和能量排放的痕跡。
陳丁刻意放慢腳步，像許多初來乍到、被煌城宏偉所震撼的“鄉下人”一樣，時不時抬頭看看天空中愈發璀璨的燈海，或者駐足觀望街邊一些海燈節特有的攤販——賣特色糕點、小型手紮海燈、祈福木牌、簡易的源力小玩意等等。他的耳朵和感知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，捕捉著周圍一切有用的資訊碎片。
“……聽說了嗎？今年皇城燈會，陛下可能會親臨觀禮台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陛下已經三年沒在公開場合露麵了……”
“誰知道呢，反正內城的燈匠協會忙瘋了，要求所有獻禮燈必須比去年精巧三成以上。”
“……西邊第三城牆段又在加固，徵調了三千民夫，工錢倒是給得足……”
“……‘暖陽商會’這次從南邊弄來了一批緊俏的‘凝神草’，價格翻了三倍，還他媽限量！這幫奸商……”
“……昨兒個‘黑水巷’又抬出來兩具，看著像凍死的，但眼珠子都沒了，邪門……”
“……想接去清理‘舊下水道’的任務？兄弟，勸你一句，那地方邪性，給的再多也沒命花。上個禮拜‘鐵爪’團接了，進去八個人，就出來一個，還瘋了，整天唸叨‘燈滅了’……”
“……內城‘治安司’最近抓人抓得凶，說是查荒蕪姦細，我看吶，就是清洗不聽話的……”
陳丁默默記下這些零碎的資訊。他注意到，關於“皇城”、“陛下”的討論，人們的聲音會下意識壓低，帶著敬畏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微妙情緒。關於“死亡”和“詭異事件”的傳聞，則多發生在邊緣區域如“黑水巷”、“舊下水道”等地。而“治安司”的行動，似乎讓不少人心有惴惴。
他路過一家門麵頗大的茶樓，名為“聽風閣”，裏麵隱約傳來說書人的聲音和陣陣喝彩。略一沉吟，陳丁走了進去。
茶樓裡熱氣蒸騰，人聲鼎沸。中央有個檯子，一個乾瘦的老者正在唾沫橫飛地講著“三百年前，煌武帝率軍大破荒蕪獸潮於北境冰原”的老段子。陳丁在角落找了個空位，要了壺最便宜的粗茶，靜靜聽著。
說書人的故事很快講完，在一片叫好和打賞聲中，他清了清嗓子，話鋒一轉：“各位客官，老故事講完了，咱說點新鮮的。都知道，咱們煌城，能有今日之安寧，除了歷代陛下英明神武、將士用命，還多虧了城裏那些默默守護的‘高人’。”
台下有人起鬨：“王老頭，又賣關子！什麼高人？”
說書人王老頭嘿嘿一笑，壓低聲音，卻又能讓全場聽清：“就說那‘賈冬’商會……哦，現在該叫‘賈冬’聯合商會了。各位可知，他們可不光是做生意那麼簡單。”
茶樓裡安靜了幾分。
“老夫有個遠房侄兒，在內城當差，聽他說啊，”王老頭聲音更神秘了，“這賈冬商會，暗地裏替陛下分憂，處理不少‘棘手’的活兒。比如，前陣子南邊幾個小戰區鬧‘邪疫’，人死了變成活屍，就是賈冬派出的‘凈穢使’給平的。還有，城裏那些來歷不明、可能被荒蕪蠱惑的‘危險分子’，也多虧了他們暗中甄別、清除……這才保得咱們海燈節能安安穩穩地過啊！”
台下響起一陣附和和感嘆聲。
“凈穢使？”有人好奇問，“厲害嗎？”
“嘿，那可是賈冬商會精銳中的精銳！據說個個都有非凡本領，專克邪祟。不過神龍見首不見尾，尋常人可見不著。”王老頭捋了捋鬍子，“總之啊，咱們能在煌城安生過日子，這些暗中出力的人，功不可沒！來，為賈冬商會，為凈穢使，喝一個！”
茶客們紛紛舉杯，氣氛又熱鬧起來。
陳丁慢慢喝著粗茶，眼底波瀾不驚。這番說辭，半真半假，既宣揚了賈冬的“功績”和“忠心”，又給他們的某些行動披上了合法甚至崇高的外衣。“凈穢使”——這或許就是賈冬麾下直屬行動部隊的對外稱呼。
他注意到，茶樓裡有幾個人，在聽到“賈冬”和“凈穢使”時，表情有極其細微的不自然，或低頭喝茶，或目光遊離。這些人，或許知道些什麼，或許……本身就是賈冬的耳目。
沒有久留，陳丁喝完茶，留下茶錢，起身離開。
繼續向北，街道上的巡邏士兵明顯增多，都是黑衣金甲的城防軍，步伐整齊，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行人。內城牆已經近在眼前，那高達百米的金屬與岩石混合牆體，在無數海燈的映照下泛著冷峻的光澤。牆頭可見密集的防禦工事和來回走動的哨兵。
內城的城門比外城門小，但更加厚重精良，此刻隻開放了左側一道偏門，有重兵把守，進出者需出示特殊令牌或接受嚴格盤查。陳丁看到，一些穿著華貴或配有明顯源力波動裝備的人，出示令牌後得以通行。也有少數人，似乎經過申請和確認，被士兵引領入內。
他沒有靠近，隻是遠遠觀察了片刻，便轉身拐進旁邊一條相對安靜些的街道。
這條街店鋪較少，多是些售賣古籍、符文材料、舊物古董的店鋪，客人稀疏。陳丁信步走著，目光掃過櫥窗內的陳設。在一家名為“塵封閣”的古舊書店前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櫥窗裡擺著幾本破舊的羊皮卷和石板拓片，其中一本攤開的書頁上，繪製的圖案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那是一個複雜的、由冰晶、火焰和扭曲藤蔓組成的徽記，下方有模糊的古文字註解。這個徽記，與他在“春之庭”對抗的青帝力量氣息，有某種隱約的相似，但又不完全相同，更古老，更……扭曲。
他推開店門，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店內光線昏暗，瀰漫著舊紙和灰塵的味道。書架林立，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捲軸。一個戴著老花鏡、頭髮花白的老者坐在櫃枱後，正就著一盞小燈修補一本破書。
“客人，隨便看。都是老物件，小心輕放。”老者頭也不抬地說。
陳丁走到櫥窗邊，指著那本攤開的書：“老闆，這本……是什麼？”
老者抬頭，推了推眼鏡，看了一眼：“哦，那個啊，《北境上古異聞殘卷》，不知道哪個年代哪個瘋子寫的，凈是些荒誕不經的傳說。客人有興趣？”
“看看。怎麼賣？”
“不單賣，那一摞五本殘卷一起，十個低階能量幣。”老者報了個價。
陳丁沒有還價，直接付了錢。他將幾本殘卷拿起，快速翻看了一下。書是用一種古老的混合文字寫的，他能辨認一部分，內容確實光怪陸離，描述了一些北境冰原傳說中的“古神”、“災獸”、“失落文明”等。那枚徽記所在的篇章，標題是“司掌榮枯之偽神”。
偽神？
他心中微動，將書卷好。“老闆，您這裏，有沒有關於皇城歷史，或者……海燈節真正由來的書？”
老者聞言，仔細打量了陳丁一眼，慢悠悠地說：“皇城歷史？官方的《煌城紀年》外城書館有抄本。至於海燈節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老人家我聽祖輩提過一嘴，最早啊，不是什麼節慶，是‘守夜’，是給回不來的人……點燈引路。”
他搖了搖頭，不再多說，低下頭繼續修補手中的書。
陳丁知道問不出更多了，道了聲謝，拿著書離開了書店。
天色已近傍晚，天空中的海燈愈發顯得明亮夢幻。陳丁帶著收集到的資訊和那幾本殘卷，開始往回走。
回到“歸客居”時，沈浩和李浩添已經先一步回來了。零號也醒了過來，雖然依舊虛弱，但眼神已恢復了清明，正靠在床頭，聽沈浩低聲說著什麼。
“怎麼樣？”陳丁關好門，佈下一層簡單的隔音屏障。
沈浩先開口：“西區那邊，兵痞和傭兵多，訊息是雜。有幾個點：第一，最近三個月，從南邊潰退下來的隊伍，有十幾支在進入外城後不久，就整隊或部分人員‘失蹤’了，官方說法是重新整編或派往危險區域執勤了，但私下有人懷疑沒那麼簡單。第二，城防軍最近在秘密招募‘有特殊能力’或‘體質特異’的人，待遇極高，但要求籤署保密契約，去向不明。第三，黑水巷那片，確實不太平，非自然死亡多，但治安司每次都是草草結案，說是‘荒蕪殘餘作祟’或‘流民鬥毆’。”
李浩添接著彙報：“東區商業氣息濃，但也有發現。首先，源力材料和藥劑價格近期波動異常，尤其是治療類、精神穩定類和隱匿類的材料，有被大規模收購的跡象，渠道不明。其次，幾家大商會最近都接到了來自內城的‘特別訂單’，內容保密，但要求急，報酬驚人，動用了他們最好的工匠和符師。最後，市井間有傳言，說海燈節最後一天的‘皇城大祭’環節，可能會有‘特殊祭品’或‘新儀式’，但語焉不詳。”
零號此時緩緩開口，聲音依舊有些沙啞：“你們外出時……我嘗試進行了低強度的精神感應……外城範圍內……至少有十七處地點……存在異常的精神遮蔽或扭曲場……強度不高，但性質類似……分佈在不同的區域，包括商業區、平民區，甚至一處城防軍哨所附近。另外……我捕捉到一些……零散的、充滿恐懼和痛苦的思維碎片……來自城市下方……很深的地方。”
城市下方？
陳丁將自己在茶樓的見聞、關於“凈穢使”的說法、內城牆的觀察、以及那本殘卷和書店老闆的話，簡要敘述了一遍。
資訊拚湊起來，煌城的表象之下，暗流更加洶湧。
“賈冬的勢力比我們想像的更深，他們用‘凈穢使’的名義活動，可能擁有官方默許甚至支援的特殊許可權。”陳丁總結道，“他們似乎在暗中搜羅有特殊能力或體質的人，用途不明。城市下方可能存在隱秘設施。海燈節，尤其是皇城大祭，可能是一個關鍵節點。”
“那我們下一步？”沈浩問。
“零號繼續休息恢復，但嘗試對那十七處異常點進行更精細的遠距離感應，確定優先排查順序。”陳丁看向零號，後者點頭。
“沈浩，李浩添，你們明天繼續分頭，嘗試接觸那些‘失蹤’隊伍的倖存者或知情人，以及打聽‘特殊祭品’和‘新儀式’的更具體資訊，務必小心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陳丁看向窗外輝煌的燈海，目光似乎穿透了絢爛的光影，投向了那座金光璀璨的皇城。
“我去一趟黑水巷，”他說，“看看那些‘邪門’的死亡，到底是怎麼回事。”
夜色漸深，煌城萬燈齊明，將這座北境巨城裝點得宛如夢幻之境。然而，在璀璨的燈影之下，某些角落的黑暗，似乎也更加濃重了。
新的線索已經浮現，而危險，往往與真相同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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