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“春之庭”的過程比想像中艱難。
那道被荒蕪之力震開的裂縫,通往的並非坦途,而是一段漫長的、錯綜複雜的地下甬道係統。殘存的時序紊亂能量仍在某些區域肆虐,形成了時間流速異常的區域——他們曾在一條岔路中經歷了三天的體感時間,出來後才發現外界隻過了三小時;也曾踏入一片空間摺疊的陷阱,走了半天卻回到原點。
零號的狀況時好時壞。陳丁持續渡入的溫和源力穩住了他的本源不至於崩潰,但精神上的損耗需要時間恢復。大多數時候他處於半昏睡狀態,偶爾會短暫清醒,用微弱的精神力指引最安全的路徑。
七天後,他們終於看到了自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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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最後一道岩縫中鑽出時,刺骨的寒風裹挾著細雪迎麵撲來。
眾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,隨即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。
他們站在一處高聳的山脊上,向下望去,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冰雪平原。平原的盡頭,地平線上,一座城市的輪廓巍然矗立。
那不是普通的城市。
首先感受到的是它的“大”。即使從這個距離望去,也能清晰辨認出它至少由五重巨大的環形城牆構成,每一重城牆都高達百米以上,牆體在冰雪映照下泛著金屬與岩石混合的冷硬光澤。城牆之間,是密密麻麻、規劃整齊的街區,如同巨樹的年輪般層層擴散。更遠處,城市的中心區域,建築高度陡然提升,無數尖塔、穹頂、飛簷組成的建築群拔地而起,其中最核心處,是一座金光璀璨、氣象萬千的龐大宮殿群——即便隔著數十裡,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威嚴與古老。
那就是皇城。
整座城市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、半透明的能量護罩之下,護罩上流淌著玄奧的符文,將暴風雪隔絕在外。城內燈火通明,即便是在白日,也能看到無數光點在建築間流動,尤其是中心區域,光芒如同地上的星河。
而城市的上空,此刻正漂浮著數以萬計的……燈。
那不是普通的燈籠。它們形態各異,有傳統的宮燈、走馬燈,也有造型奇特的獸形燈、舟形燈、樓閣燈,更有一些明顯蘊含源力波動的符文燈、元素燈。它們大小不一,最小的如拳頭,最大的堪比房屋,全部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各色光芒,緩緩在空中飄浮、旋轉,組成巨大的圖案和文字。放眼望去,整座城市上空彷彿懸浮著一個夢幻的光之海洋。
“海燈節……”李浩添低聲說,狙擊手的目力讓他能看清更多細節,“看來我們趕上了。”
“煌城。”影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,他不知何時已站在一塊岩石上,眺望著那座巨城,“北境最後,也是最大的戰區。抵抗荒蕪的最前線,也是……‘秩序’與‘混亂’交織最深的泥潭。”
“賈冬的老巢。”沈浩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,眼神銳利起來,“他孃的,終於到地兒了。這規模……比之前所有戰區加起來都大吧?”
陳丁沒有說話。他扶著零號,目光越過那輝煌的燈海與巍峨的城牆,落在城市中心那片金光最盛處。手臂上的淡金符文微微發熱,似乎在呼應著什麼。這座城市散發出的氣息極其複雜——有慶典的喧囂與溫暖,有鋼鐵紀律的肅殺,有古老文明的厚重,也有暗流洶湧的危險。
“能量護罩的強度是‘春之庭’的十倍以上。”零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,聲音依舊虛弱,但恢復了冷靜的分析,“偵測到至少七種不同體係的大型防禦陣列疊加。城市下方有巨大的能量源反應……不止一個。空中那些燈,百分之三十以上有簡易的偵查或預警符文。”
“能進去嗎?”陳丁問。
“能。海燈節期間,煌城對外開放程度最高,迎接四方流民、商隊、冒險者補充人口和戰力。但審查也會更嚴格。”李浩添接話道,他顯然對這裏的規矩有所瞭解,“我們需要身份,或者至少,合理的來歷。”
“傷兵。”沈浩指了指自己身上還沒好利索的傷,又指了指陳丁那惹眼的、隻纏著破布的上身,“從南邊戰區潰退下來的殘兵。這模樣,夠合理吧?”
“太合理了。”影淡淡道,“每天都有這樣的隊伍試圖進入煌城尋求庇護或機遇。我們會被分流到外城的臨時安置區,接受審查和‘凈化’。”
“凈化?”
“檢查是否有荒蕪汙染,評估戰力,分配工作或編入後備軍。”零號解釋道,“這是機會。外城混亂,便於我們隱藏和蒐集資訊。但必須小心,賈冬的勢力盤根錯節,眼線無處不在。”
陳丁點了點頭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佈滿淡金符文的身軀,心念微動。那些流淌的金色紋路逐漸黯淡、隱去,重新浮現的,是……傷痕。
並非之前那些猙獰的鞭痕,而是幾道看起來頗為嚴重、但正在“癒合”中的戰鬥創傷——一道從肩頭斜劃至胸口的巨大爪痕,幾處深可見骨的穿刺傷,還有凍傷和灼燒的痕跡。這些“傷疤”栩栩如生,甚至微微泛紅,彷彿剛剛結痂。
“幻形符文?”零號敏銳地察覺到能量波動。
“一點小應用。”陳丁簡單道。新獲得的力量不僅僅體現在破壞力上,對身體的精微控製也達到了新的層次。他看向同伴,“你們也需要做些偽裝。零號,能掩蓋你的精神力特徵嗎?”
“可以……但維持時間不長。”零號閉目片刻,再睜開時,眼中那過於深邃的幽藍黯淡了許多,看起來就像一個過度使用精神力而受損的普通靈能者。
沈浩和李浩添也簡單處理了身上的傷口和裝備,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一支經歷苦戰、裝備殘破、僥倖存活的標準潰兵小隊。
“記住,”陳丁看向眾人,目光沉穩,“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潛入、獲取情報、找到賈冬的核心資訊或弱點。海燈節是機會,也是危險。保持低調,見機行事。”
眾人點頭。
他們開始沿著山脊向下,朝著那座被萬盞明燈裝點的巨大城市走去。
越是靠近,越是能感受到煌城的磅礴氣勢。
最外層的城牆並非完全封閉,有數十個巨大的城門通道,此刻排滿了等待入城的人群和車隊。形形色色的人——衣衫襤褸的流民、風塵僕僕的商旅、傷痕纍纍的傭兵、神色警惕的獨行者——在身著製式黑色鑲金邊盔甲、氣息精悍的城防軍指揮下,緩慢前進。
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:汗味、牲口味、煙火氣、食物香氣、還有淡淡的源力抑製劑和消毒水的味道。聲音嘈雜鼎沸,各種方言口音的呼喊、交談、爭吵混雜在一起,與城內隱約傳來的慶典音樂形成古怪的交響。
陳丁他們排在了最長的一支隊伍末尾。周圍大多是和他們差不多模樣的潰兵或小型冒險團隊,個個帶傷,麵色疲憊或麻木,眼神裡交織著對生存的渴望和對未來的茫然。
等待了大約兩個小時,終於輪到他們。
檢查站是一座簡易的金屬棚屋,內有數名城防軍士兵和兩名穿著白色製服、佩戴特殊目鏡的技術人員。
“從哪裏來?”一名士兵冷硬地問道,目光掃過眾人。
“南七區,‘春之庭’方向,遭遇荒蕪獸群主力,防線破了。”李浩添平靜地回答,語氣帶著適度的疲憊與沉重。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說辭。
“隊伍編號?所屬兵團?”
“散編臨時防禦小隊,沒有正式編號。原屬‘南境守望者’第三混編旅,該旅已在三週前確認全員戰損。”李浩添對答如流,這些資訊是零號在之前休整時,通過截獲的零散戰場通訊拚湊出來的真實背景。
士兵皺了皺眉,在手中的金屬板上記錄著。“姓名,能力,傷勢情況。”
眾人一一報上化名和偽裝的能力等級(都壓在了中低階),並展示了傷勢。
兩名技術人員上前,用發出淡藍色光束的儀器掃描每個人,重點檢查是否有荒蕪汙染的黑色能量殘留。儀器掃過陳丁時,略微停留了片刻,似乎對他身上那些“傷疤”下的旺盛生命力有所感應,但最終沒有警報響起。
“通過。去三號凈化艙,接受源力穩定注射和基礎治療。之後會有人給你們分配臨時身份牌和外城居住區域。記住,未經許可不得進入內城,不得在夜間規定時間後外出,不得參與任何非法聚集。違反者,驅逐或處決。”士兵機械地複述著條例,遞給他們一張印有指引的簡陋地圖。
所謂的“凈化艙”是另一排更大的棚屋。他們被要求進入單獨的隔間,脫掉上身衣物,接受一種淡綠色液體的噴灑和一枚注入體內的微涼針劑。針劑含有微量的源力穩定成分和追蹤納米蟲(零號悄悄告知),用於監控新入城者的基本狀態和位置。
整個過程高效、冷漠、充滿機械式的管控。
從凈化艙出來,每人得到了一枚冰冷的金屬身份牌(臨時,有效期三十天),一套粗糙但乾淨的灰色棉布衣服(陳丁終於有了件像樣的上衣),以及一小袋救濟糧——幾塊硬邦邦的營養膏和一瓶水。
“這就是煌城的‘歡迎’。”沈浩撇撇嘴,套上那件灰撲撲的衣服,“夠實在的。”
他們按照地圖指引,穿過巨大的城門洞,正式踏入了煌城的外城區域。
門內門外,是兩個世界。
儘管隻是外城,其繁華與喧囂依舊超乎想像。
街道寬闊,足以讓八輛馬車並行。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商鋪、酒館、客棧、工坊,招牌林立,旌旗飄揚。建築多是石木混合結構,風格粗獷實用,但許多都裝飾著海燈節的綵綢、燈籠和吉祥圖案。
人潮洶湧。除了本地居民,更多的是像他們一樣新來的麵孔。叫賣聲、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的嬉笑聲、街頭藝人的表演聲……不絕於耳。空氣裡充滿了烤製食物的油脂香、甜膩的糖味、酒香以及更複雜的氣味。
而抬頭望去,那漫天漂浮的海燈更是美得驚心動魄。離得近了,能看到許多燈上繪著精美的圖案,寫著祈福的文字,有些甚至在緩緩變換光影,投射出小小的幻象。燈火的光芒柔和了冬日的嚴寒,也給這座鋼鐵巨城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暖意與夢幻。
“先找地方落腳。”陳丁護著零號,避免他被擁擠的人流衝撞,“然後打聽訊息。”
他們沿著主街走了約一裡路,拐進一條稍窄的巷子,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、名為“歸客居”的客棧。用身份牌登記(預付了三天費用,花去了救濟糧之外他們僅有的少許貨幣——幾枚從之前戰區找到的通用能量幣),得到了二樓一間帶通鋪的房間。
房間狹小,但至少有遮蔽和基本的取暖符文。眾人安頓下來,終於有了片刻喘息。
零號被安置在靠牆最暖和的位置,很快又陷入半睡眠狀態以恢復精神。沈浩和李浩添檢查著房間內外,佈置簡單的預警措施。
陳丁站在窗前,推開一條縫,望著外麵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和天空中緩緩飄過的海燈。
煌城。
賈冬。
海燈節。
新的戰場,已經展開。而暗處的獵手與獵物,或許早已開始移動。
他握了握拳,手臂上偽裝的傷疤之下,淡金色的符文微微一閃。
“休息四小時。”陳丁轉身,對同伴們說,“然後,我們分頭出去,熟悉環境,收集資訊。重點是:海燈節的詳細安排、城防佈局、賈冬組織的公開資訊或活動跡象、以及……任何關於‘皇城’內部或‘凈化儀式’的傳聞。”
眾人肅然點頭。
在這片光的海洋與鋼鐵的叢林之下,暗戰,已然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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