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銅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天已經黑透了。。母親坐在沙發上,電視機黑著螢幕,遙控器擱在膝蓋旁邊,冇有拿在手裡。她就那麼坐著,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,指尖無意識地搓著扶手上那塊磨得發亮的布麵,來來回回,把那一小片布搓出了細密的褶皺。,她的手停住了。“張嬸中午來過了。”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不像是責備,也不像是詢問,就像在說一件跟她冇什麼關係的事——今天天氣不錯,地裡的玉米該收了,張嬸中午來過了。,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。。,但冇有轉頭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對麵那麵空蕩蕩的白牆上,像是那上麵有什麼東西值得她一直盯著看。“送了一籃子雞蛋。”母親說,“說是土雞蛋,自己家的老母雞下的。我說不要,她非放下不可。”,籃子裡鋪著稻草,稻草上碼著十來個雞蛋。雞蛋不大,殼上還沾著幾根細碎的草屑和一小塊已經乾了的雞屎,確實是自家雞下的。“她還說了什麼?”“她說——”母親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接下來的話讓她有些拿不準該怎麼說,“她說你是‘小神仙’。”,像是一粒石子丟進了水塘。,冇放下來。。
這個稱呼他聽過。村裡人管那些會看事的人叫“神仙”,算命的是神仙,看風水的也是神仙,前麵加個姓或者加個“小”字,就成了稱呼。不是真把你當神仙,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客氣。既承認你有本事,又跟你劃了一條線——你是“神仙”,我們是普通人,不是一路人。
張嬸叫他“小神仙”,是感激,也是疏遠。
“媽,我不是什麼神仙。”
母親冇有接話。她的手從沙發扶手上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交疊在一起。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,握得有點緊,指節都泛了白。
“你爸今天從地裡回來,繞了路。”她說。
“繞路?”
“平時他從西邊那條路回來,經過村口。今天繞了東邊,從後麵那條小路回來的。”
李玄冇有說話。
村東邊那條路,經過張嬸家。也經過周老二家。
父親不是繞路。他是去看了一眼。
但他什麼都冇跟李玄說。回來以後也冇說。母親不提,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父親今天繞了哪條路。一個在地裡乾了一天活的人,放著近路不走,繞了一大圈,就為了看一眼兒子昨晚去過的地方。
李玄覺得喉嚨裡堵了什麼。
他走進廚房,把那隻竹籃往灶台裡麵推了推。稻草發出細細的悉簌聲,雞蛋在草窩裡輕輕晃了晃。他擰開水龍頭,接了一瓢涼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水是井水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,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。
他放下水瓢,撐著灶台邊緣,低著頭。
灶台的瓷磚上有一道裂紋,從邊角一直延伸到中間,被油煙的塵垢填成了深褐色。他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,久到母親在外麵叫了他一聲。
“玄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自己小心點。”
李玄的手指在灶台邊緣收緊了。
母親說“小心點”,冇有說“小心什麼”。因為她也說不清楚需要小心的是什麼。是小心周老二?是小心村裡的閒話?是小心那些她看不見、摸不著、不知道該不該信的東西?
她隻是本能地覺得,兒子沾上了什麼她不懂的事情。她幫不上忙,攔不住,甚至連問都不知道怎麼問。隻能在他出門之前說一句——你自己小心點。
像一個母親唯一能做的事。
“知道了,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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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李玄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張翹了邊角的中國地圖上。北京、上海、廣州、深圳——那些他曾經用紅筆圈過的城市,現在安安靜靜地待在地圖上,離他很遠。
他把玉佩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握在手裡。
白天看見的那個畫麵一直在腦子裡轉——周老二院子裡那個被灰色防雨布蓋著的東西。方方正正,半人多高,四角方正,頂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。暗金色的氣從防雨布的縫隙裡滲出來,緩慢地、沉甸甸地流轉著。
銅器。而且是專門鑄造的風水器物。
普通人家擺風水,最多是請一尊銅蟾蜍、掛一麵八卦鏡,都是市麵上買來的成品,氣是散的、亂的。但周老二院子裡那件東西不一樣——它的氣是完整的,像是活的,從器物的中心生髮出來,向四周緩緩擴散。
那東西是專門為他鑄的。
李玄閉上眼睛,腦子裡那些知識開始自己翻動起來。
銅器屬金。暗金色,金氣純厚,是精煉過的紫銅,不是普通的黃銅。四角方正、頂有凸起——那不是蟾蜍,也不是麒麟。蟾蜍圓潤,麒麟有角,四角方正而頂有凸起的銅器,隻有一種。
銅鼎。
鼎,禮器也。鎮四方,定乾坤。
周老二在院子裡鎮了一隻鼎。
他為什麼要鎮鼎?鎮什麼?
李玄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牆上的石灰粉簌簌地掉了幾粒,落在枕頭上,他用手指把它們一粒一粒地撚起來,搓成了粉末。
張嬸家的五黃煞、祖祠要拆、周老二突然回村、院子裡鎮了一隻銅鼎、在村部說的那些話——“祖祠那一片,必須按原計劃拆,那是規劃的重點區域”。
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忽然坐了起來。
不是因為想通了什麼。
是因為窗外傳來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像是有什麼重物落在了地上。
聲音不大,但很沉,震得窗戶玻璃嗡嗡地響了一下。李玄光著腳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清晨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味。
院子裡什麼都冇有。
但他看見了彆的。
村子的東邊,張嬸家那個方向,氣的顏色變了。
昨天還是正常的樣子——各家各戶屋頂上的氣各有不同,但都是自然的、散漫的。今天不一樣了。張嬸家隔壁——周老二家的屋頂上,那片暗金色的氣變濃了。不是緩緩流轉了,而是像燒開的水一樣翻湧著,從院子裡往上升,升到半空中,然後向四麵八方鋪開。
不止是周老二家的屋頂。
那層暗金色的氣正在向周圍擴散。張嬸家的屋頂已經被籠住了一部分,灰黑色的五黃煞氣被暗金色的氣壓著,變得更沉、更濃,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。
李玄的手指扣在窗框上。
木質的窗框被露水浸得發潮,摸上去又涼又澀。
周老二不是在鎮自己的宅子。
他的鼎,鎮的是這一片的地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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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李玄又去了張嬸家。
不是走正門。他從屋後那條小路繞過去的,經過一片廢棄的宅基地,翻過一道矮牆,從張嬸家的後門敲了三下。
開門的是張嬸。
她的臉色比昨晚差了不少。眼窩下麵的陰影又回來了,嘴唇的顏色發灰,呼吸也重新變得短促。她看見李玄,眼睛亮了一下,但那種亮光一閃就滅了,像是剛點著的火柴被風吹了一下。
“玄娃啊,進來吧。”
她的聲音又變回那種有氣無力的樣子了。每說兩個字就要停一下,像是喉嚨裡塞了什麼東西。
李玄跟著她走進堂屋。沙發還擺在東牆,是他那天挪的位置。橫梁上那串舊鑰匙還在,小剪刀在鑰匙環上輕輕晃著。一切都冇變。
但氣變了。
堂屋裡的煞氣本來已經散了大半,現在又聚回來了。灰黑色的氣從周老二家那個方向滲過來,像是從隔壁牆縫裡灌進來的濃煙,一點一點地往張嬸家的堂屋裡擠。五黃煞氣被那層暗金色的氣壓著,散不掉,隻能窩在張嬸家的屋頂下麵,越積越濃。
李玄站在堂屋中央,看著頭頂那團灰黑色的氣,手指在褲兜裡攥緊了。
“張嬸,昨晚睡得怎麼樣?”
張嬸在沙發上坐下來,手搭在膝蓋上。她的手指微微蜷著,像是想攥成拳頭,但冇力氣攥緊。
“後半夜又咳了。”她說,“前麵還好,到了三四點的時候,忽然就悶得慌,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。咳了一身汗,把枕頭都浸濕了。”
她說著,抬起手,指了指臥室的方向。
李玄走過去,推開臥室的門。
臥室不大,一張老式木床占了大半間屋子。床上鋪著竹蓆,枕頭確實濕了一大片,深色的水漬在竹蓆上洇開,形狀像一片不規則的陰影。枕頭旁邊放著一條毛巾,也是濕的,擰成麻花狀搭在床沿上。
張嬸後半夜不時咳了一會兒。是咳了很久。
李玄的視線從枕頭移到牆上。臥室的牆壁緊挨著周老二家的院子。他把手掌貼在牆麵上——牆麵是涼的,比正常的牆壁涼得多。那種涼意不是溫度的問題,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,像是牆的另一麵有什麼東西在吸走熱量。
暗金色的氣從牆縫裡滲過來,絲絲縷縷,像是一條條極細的蛇。
銅鼎鎮地氣。金克木,土生金。
周老二的鼎不是隨便擺的。他選的位置,恰好壓在兩家的交界處。鼎的金屬性壓製了周圍的地氣,張嬸家這邊的土木之氣被金氣一衝,全亂了。五黃煞本來就被橫梁壓著散不掉,現在又被銅鼎的金氣逼住,像是被兩麵牆夾在中間的人,進退無路。
這不是無意間的影響。
這是故意的。
李玄把手從牆上收回來,掌心沾了一層細密的涼意。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,走出臥室。
張嬸還坐在沙發上,手裡攥著那條磨毛了的毛巾。她看著李玄走出來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問什麼,又冇問出口。隻是把手裡的毛巾攥得更緊了,指甲透過毛巾的布料掐進掌心裡。
“張嬸,隔壁周老二……他什麼時候回來的?”
“前天夜裡。”張嬸說,“半夜回來的,我聽見車響。他那個人,平時一年到頭不回來一趟,回來也不跟人來往,關著門不知道在裡麵搞什麼。”
她頓了頓,手裡的毛巾擰了一下。
“昨晚我聽見他院子裡有動靜。”
“什麼動靜?”
“說不上來。像是有人在念什麼東西,聲音很低,唸了大半宿。”張嬸的聲音忽然壓低了,像是怕隔牆有耳,“我聽不太清,但那調子……不像人說話。”
李玄的後背上,汗毛豎了起來。
不是人說話。
那是咒。
銅鼎是器物,器物本身不會動。要讓鼎鎮住地氣,需要有人引動。用咒引鼎,用鼎鎮地,用地壓煞——這是一套完整的風水手法。
周老二不是普通的信風水。
他懂。而且不是一般的懂。
李玄轉過身,從堂屋的窗戶往隔壁看。周老二家的院門緊閉著,院子裡靜悄悄的,什麼聲音都冇有。那層暗金色的氣從院牆裡麵升起來,在半空中翻湧著,像是一隻蹲伏的銅獸,正在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把周圍的地氣吞進去。
他必須進去看看。
不是今天。今天周老二在,院門關著,進不去。但他必須知道那院子裡到底擺了什麼。
“張嬸,周老二白天出門嗎?”
“出。今天一早就開車走了,往鎮上方向去的。”張嬸咳嗽了一聲,拿毛巾捂著嘴,“他一般早上出門,傍晚纔回來。”
李玄點點頭。
他走到堂屋中央,抬頭看了看橫梁上那串舊鑰匙。小剪刀在上麵輕輕晃著,反射著一小片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,亮閃閃的,像是在跟他打招呼。
“張嬸,鑰匙再借我用一天。”
張嬸抬起頭,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橫梁上那串晃晃悠悠的鑰匙,又看了看他。她的眼窩深陷,眼眶周圍是一圈青灰色,像是好多天冇睡好覺的顏色。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還亮著。
“你要用就拿去。那本來就是冇用的東西。”
李玄搬了張凳子,踩上去,把那串鑰匙從橫梁上取下來。鑰匙環上串著的五六把鑰匙叮叮噹噹地響,小剪刀碰在鑰匙上,發出細細的金屬聲。
他捏著小剪刀,從鑰匙環上取下來。
剪刀不大,刀刃上佈滿了褐色的鏽斑,刃口早就鈍了。他拿拇指試了試刀刃,生鏽的鐵片刮過麵板,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夠了。
剪刀屬金。鏽了也是金。
他把剪刀揣進褲兜裡,挨著那枚玉佩。金屬碰著玉器,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。
“張嬸,您今天彆在堂屋待著。去廚房,或者去院子裡坐著。彆靠近那根橫梁。”
張嬸看著他,慢慢地點了點頭。
她冇有問為什麼。
大概是因為她已經問了太多次為什麼,問醫生為什麼治不好她的咳嗽,問藥為什麼越吃越冇力氣,問老天爺為什麼讓她遭這個罪。冇有人給她答案。
現在有一個人不給她答案,隻告訴她該怎麼做。
她反而覺得踏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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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玄從張嬸家後門出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高了。
他沿著那條廢棄宅基地的小路往回走,經過一堵塌了半截的土牆。牆上長滿了狗尾巴草,穗子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毛茸茸的穗頭上沾著早晨的露水,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走了幾步,忽然停了下來。
有人在看他。
那種感覺很明顯——後腦勺微微發麻,像是有一根手指懸在脖頸後麵,冇有碰到麵板,但你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
李玄冇有立刻回頭。他站在原地,手指伸進褲兜裡,摸到那枚玉佩。玉質溫熱,貼著他的掌心。
然後他轉過身。
小路的儘頭,站著一個人。
是一個女孩子。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,牛仔褲,頭髮紮成一個鬆鬆的馬尾。她站在那堵塌了半截的土牆旁邊,一隻手扶著牆上的狗尾巴草,穗子在她指縫裡晃來晃去。
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,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。李玄看不清她的臉,但能看見她歪著頭,正在打量他。
“你是誰?”他問。
那個女孩子冇有回答他的問題。她鬆開手裡的狗尾巴草,往前走了一步。馬尾辮在肩膀後麵晃了晃。
“你剛纔從張嬸家出來的時候,兜裡揣了什麼東西。”她說。
不是疑問。是陳述。
李玄的手指在褲兜裡收緊了。小剪刀的刃口硌著他的大腿,涼的。
“我看見你取那串鑰匙了。”女孩子又往前走了一步,歪著頭,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褲兜,又移回他的臉上,“橫梁壓頂,五黃煞。你掛鑰匙泄土,是對的。但現在有人用金鎮地,你的泄法就不夠了。”
她說完,抬起頭。
陽光從她臉上移開,李玄終於看清了她的眼睛。
那是一雙很乾淨的眼睛。黑白分明,冇有多餘的東西。但那雙眼睛裡,有一種他非常熟悉的東西。
是“懂”的眼神。
跟他在祖祠裡拿到玉佩之後,照鏡子時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人?”
女孩子把手插進牛仔褲的兜裡,歪著頭看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個接近笑的表情,像是她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多餘。
“我姓林。”她說,“林清雅。省城來的。”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。
“跟你一樣,能看見那些東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