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暗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堂屋的燈還亮著。,光禿禿的,連個燈罩都冇有。燈光是昏黃的,照在灰白的牆壁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,手裡拿著遙控器,電視裡放著一個什麼購物頻道,主持人正在聲嘶力竭地推銷一款按摩器。她的眼睛盯著螢幕,但李玄一看就知道她根本冇在看——遙控器攥在手裡,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的數字鍵,來來回回,把那個“5”鍵磨得油光發亮。,她猛地轉過頭來。“回來了?飯在鍋裡,還熱著呢。”,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嘴邊等了一晚上,就等著門響這一刻。“嗯”了一聲,走進廚房。灶台上的鐵鍋還冒著微微的熱氣,掀開鍋蓋,裡麵是一碗米飯,一碟炒豆角,還有那碗他冇吃完的雞蛋麪。麵已經坨了,荷包蛋的蛋黃凝固成了淺黃色,不再流動。麪條吸飽了湯汁,漲得又粗又軟,坨成一團。,把那一坨麵吃完了。麵已經冇什麼味道了,但他一口一口地吃,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,母親還坐在沙發上。電視裡的購物節目已經換成了一個電視劇,畫麵裡兩個人正在吵架,聲音又尖又急。“媽,我爸呢?”“睡了。”母親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你爸明天還要起早下地。”,往自己房間走。走到房門口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“媽,你也早點睡。”“哎,看完這集就睡。”。
他的房間還是走之前的樣子。一張單人床,床單是藍白格子的,洗得發白。一張舊書桌,桌麵上貼著他高中時買的課程表,邊角都翹起來了。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,上麵用紅筆圈了幾個城市——北京、上海、廣州、深圳。那是他高考填誌願時圈的,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去這些地方。
地圖的邊角也翹起來了,露出下麵發黃的牆麵。
李玄在床上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。燈冇開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燈光映成一條細細的銀線。
他摸出那枚玉佩,舉到眼前。
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,青白色的玉質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,像是一縷極淡的煙。那些刻在上麵的陣圖紋路,在月光下反而比白天看得更清楚——線條一層套一層,從中心向外擴散,像是一圈圈的漣漪,又像是一個正在緩緩旋轉的漩渦。
他把玉佩翻過來,看背麵那兩個字。
臥龍。
一千八百年前,那個人被叫作臥龍。他住在南陽草廬裡,躬耕隴畝,天下大勢卻全在他心裡。後來他出了山,定了三分天下的格局,六出祁山,北伐中原,最後累死在了五丈原。
這樣一個人的一生所學,現在裝在他的腦子裡。
為什麼是他?
李家祖上跟諸葛亮有什麼關係?那枚玉佩為什麼會在祖祠的暗格裡?如果真有關係,為什麼父親從來冇提過?
李玄把玉佩貼在胸口。玉質已經徹底溫熱了,和他的體溫融為一體。
他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麼都冇想。腦子裡那些關於風水堪輿、奇門遁甲的知識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,像是沉在水底的石頭,不翻不動,但確確實實在那裡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睡著了。
夢裡有人在說話。聲音蒼老,語氣平緩,像是一條流了很遠很遠的河,不急不躁地往前淌。
“堪輿之道,首重望氣。氣者,天地之呼吸也。觀其色,辨其形,察其流向,可知吉凶禍福……”
那聲音一直說著,說了很久。
李玄在夢裡聽著,一個字都冇有記住。但那些話像是滲進了什麼地方,沉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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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李玄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。
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,不大,但他一下子就聽出來了——是張嬸。
他翻身下床,趿拉著拖鞋走到堂屋門口。母親站在院子裡,手裡還拿著一把冇擇完的韭菜,臉上的表情有些愣。張嬸站在她對麵,頭髮梳過了,碎花外套的釦子也扣得整整齊齊,氣色比昨晚好了不少。
“李玄他媽,我跟你說,你家玄娃是真的有本事。”張嬸的聲音還是啞的,但說話的力氣明顯足了,一口氣能說完整句話了,“昨天晚上他去了我家,就讓我挪了個沙發,掛了串鑰匙,你猜怎麼著?我一晚上冇怎麼咳,睡了三個月來頭一個踏實覺!”
母親張了張嘴,看看張嬸,又轉頭看看站在門口的李玄。
那眼神裡有很多東西——意外、困惑,還有一絲李玄說不上來的東西。她冇有立刻說話,把手裡的韭菜換到另一隻手,菜根上的泥掉了幾粒在鞋麵上,她也冇拍。
“張嬸,您這說的什麼話,他就是個孩子,哪懂什麼……”母親說到一半,忽然頓住了。她大概是想說“哪懂什麼看病”,但張嬸確實好了不少,這是她親眼看見的。
“可不是嘛!我自己也不信啊。”張嬸拍了一下大腿,“吃了兩千多塊錢的藥都不管用,挪個沙發就好了?說出來誰信?但我這身子我自己知道,昨晚那覺睡得踏實,跟之前不一樣。”
她說完又咳了一聲,但那一宣告明輕了很多,不再是之前那種從肺腑深處往外扯的咳法。她拿手背擋著嘴,咳完了,深吸一口氣,又長長地撥出來,像是特意要驗證什麼。
“你看,吸氣也順了。你家玄娃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母親冇有說話。她低下頭,把手裡的韭菜翻了翻,擇掉一片黃葉子。擇得很慢,慢得像是故意在拖時間。
“張嬸,您先回去歇著,身體剛好,彆多走動。”她終於開口,語氣平平靜靜的,“中午我讓玄娃給您送碗雞湯過去。”
張嬸又誇了幾句才走。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,碎花外套的下襬被風吹得一掀一掀的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母親站在原地,手裡的韭菜還冇擇完。她低著頭,花白的頭頂對著李玄,幾根白髮從黑髮裡戳出來,被早上的太陽照著,亮得有點刺眼。
“你昨晚去張嬸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幫她挪了沙發?”
“嗯。”
母親把手裡擇好的一把韭菜擱進籃子裡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她冇有看李玄,眼睛盯著籃子裡的菜,像是在數夠不夠炒一盤。
“你什麼時候會這個了?”
這個。
李玄注意到她用的是“這個”,不是“看病”,不是“風水”。這個——一個含含糊糊的指代,像是她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兒子昨晚做的那些事。
“大學裡……接觸過一些環境佈局方麵的知識。”
他又用了同樣的說辭。不是因為想騙母親,是因為他自己也冇想明白該怎麼說。那些知識就像是憑空出現在他腦子裡的,冇有來路,冇有過程,隻有結果。他總不能告訴母親,祖祠裡那枚玉佩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母親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吃早飯吧。”
她端著菜籃進了廚房,經過李玄身邊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瞬,像是想說什麼。但她什麼都冇說,徑直走了過去。
那頓早飯吃得格外安靜。
李父坐在桌邊,呼嚕呼嚕地喝著粥,偶爾夾一筷子鹹菜,嚼得咯吱咯吱響。他全程冇有看李玄,也冇有提張嬸的事。但李玄注意到,父親喝粥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,一碗粥端起來放下去好幾次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,咽不順暢。
快吃完的時候,李父放下碗,抹了一把嘴。
“周家老二昨晚回來了。”
李玄夾菜的筷子停了一瞬。
“村東頭張嬸家隔壁那個周老二?”
“嗯。”李父站起來,從牆上取下草帽扣在頭上,“他在鎮上做建材生意,平時不回來。昨晚忽然回來了。”
他走到門口,背對著李玄,像是在跟門框說話。
“那人不是善茬。你少往那邊去。”
草帽簷往下一壓,他出了門。
李玄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,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,冇有再動。
父親不是一個話多的人。正因為話不多,他說的每一句,李玄都會在心裡掂量好幾遍。“那人不是善茬”——這不是隨口說的,是專門挑在出門的時候說的。挑在背對著他的時候說的。
像是在怕什麼。
又像是在護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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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李玄去了村部。
村部是一棟兩層的小樓,外牆貼著白瓷磚,在周圍的平房中間顯得格外紮眼。樓前的旗杆上飄著一麵褪了色的紅旗,風把旗角吹得啪嗒啪嗒響。院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,車身沾著泥點,是昨天夜裡走村道濺的。
李玄看了一眼車牌——本地的,不是外地車。
他走進院子。村部的門開著,裡麵傳來說話聲。聲音不大,但他走近了,聽出其中一個是村長的聲音,另一個……是昨晚那箇中年男人。
“哥,這事你得聽我的。李家那小子昨晚在張翠花家搞的那些,你以為是什麼?那就是封建迷信。一個大學生,不好好找工作,回村搞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,傳出去像什麼話?”
說話的是周老二。他的語氣不重,甚至可以說很平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稱過,精準地壓在某個邊界上,不越過去,但也絕不退回來。
村長的聲音接著響起來,猶豫得多:“也不至於吧,張嬸確實好了不少,今早村裡好幾個人都看見了……”
“好什麼好?咳嗽這種病,本來就有好有壞,說不定是藥效上來了,跟他挪沙發有什麼關係?”周老二的聲音頓了頓,像是喝了口水,“哥,我跟你說這個不是針對李家。是咱們村馬上要搞統一規劃了,這種封建迷信的事情傳出去,影響不好。你說上頭來人考察,聽說村裡有個大學生在搞風水,人家怎麼想?”
村長沉默了。
李玄站在門外,手插在褲兜裡,握著那枚玉佩。玉佩被他攥了一上午,已經捂得溫熱了。
他聽出來了。周老二真正關心的,不是什麼封建迷信的影響。他說的是“咱們村馬上要搞統一規劃了”——這句話纔是重點。
祖祠要拆。村子要統一規劃。周老二在鎮上做建材生意。
這些線索像是散落在地上的珠子,李玄模模糊糊看見了一根線,但還冇來得及把它們串起來。
“李家那小子的事,你找個機會點一點他。”周老二的聲音又響起來,“年輕人不懂事,點到為止就行。但有一條——祖祠那一片,必須按原計劃拆。那是規劃的重點區域,耽擱不得。”
李玄的手指在口袋裡收緊了。
玉佩的棱角硌著他的指腹,硬硬的,涼意早就被他的體溫捂冇了,隻剩下溫潤的觸感。
他轉過身,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村部的院子。
走出院門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輛沾著泥點的黑色轎車。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,反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,把車裡的東西遮得嚴嚴實實。
什麼都看不見。
但又好像什麼都看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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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時候,村口小賣部又聚了一堆人。
不是乘涼的。是來看熱鬨的。
李玄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在張嬸家隔壁的院門口,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。他走近了,纔看清院子裡的情形。
周老二站在院中央,指揮著兩個工人往院子裡搬東西。那東西用灰色的防雨布蓋著,方方正正的,看不出是什麼。工人們搬得很小心,腳步放得又輕又穩,像是怕磕著碰著。
院門口看熱鬨的村民交頭接耳。
“周老二這是要乾啥?”
“聽說要裝修,在鎮上賺了錢了,回來收拾老房子唄。”
“那蓋著布的是什麼東西?神神秘秘的。”
李玄站在人群外麵,隔著幾個人的肩膀往院子裡看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灰色防雨布上。
他看見了。
防雨佈下麵,那東西的輪廓隱隱約約——是一個方形的器物,大概半人多高,四角方正,頂上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凸起。隔著防雨布,看不清具體的形狀,但他看見了彆的。
氣。
那東西周圍的氣,是暗金色的。
暗金色,屬金。四角方正,中正平和。
是一個銅製的風水器物。
而且是新鑄的。器的顏色很新,冇有半點歲月的包漿,說明鑄造出來的時間不長。暗金色的氣緩緩流轉,帶著一種沉穩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像是一隻蹲伏在院子裡的銅獸,還冇開封,但已經活了。
李玄站在人群外,手指在口袋裡慢慢地蜷緊了。
周老二不是不信風水。
他信。而且比大多數人都信。
但他今天上午在村部說的那些話,字字句句都在指責李玄搞“封建迷信”。
一個人自己信風水,卻在明麵上指責彆人搞封建迷信。
隻能說明一件事——
他不是不信。是不讓彆人信。
或者說,隻許自己信。
李玄把目光從那個被防雨布蓋著的器物上收回來。
就在這時,周老二從屋裡走了出來。他站到院門口,目光越過圍觀的人群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李玄身上。
兩個人隔著人群對視。
周老二冇有笑,也冇有說話。他隻是看了李玄一眼,然後轉過頭,對工人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院外的人聽見。
“把門關上。以後這些東西,彆讓閒雜人看見。”
院門在鉸鏈的呻吟聲中合攏。
最後一縷夕陽照在門板上,把那扇新刷了漆的鐵門映得發亮。光從門縫裡擠進去,越來越窄,最後隻剩下細細一線。
然後那線光也滅了。
李玄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,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口袋裡玉佩上的紋路。
那些紋路在他的觸控下,似乎微微發著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