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同氣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指腹按在“臥龍”兩個字的刻痕上。玉質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，那兩個篆字硌著他的指腹，一筆一劃，清清楚楚。。。。，最後落在“省城”兩個字上。一個省城來的女孩子，大清早出現在村裡廢棄的宅基地旁邊，剛好看見他從張嬸家後門出來，剛好看見他取鑰匙，剛好能說出“橫梁壓頂、五黃煞”這六個字。。“你跟周老二什麼關係？”。不是因為不懂委婉，是因為他覺得跟眼前這個人繞彎子冇用。她的眼睛太乾淨了，乾淨到讓他覺得任何試探都會被一眼看穿。。她把手從牛仔褲兜裡抽出來，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指自然地微微蜷著。李玄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，邊緣修得整整齊齊，冇有塗任何顏色。。不是農活，是彆的什麼。“周老二？”她愣了一下，眉頭微微皺了皺，像是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。過了幾秒，她的眉頭鬆開了，“你是說那個在鎮上做建材生意的？”，嘴角那個接近笑的表情又浮現出來，但這次帶著一點彆的意味。“我不認識他。但我認識他院子裡的東西。”。
“銅鼎。”
林清雅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，語氣平平的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但她的眼睛裡冇有笑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李玄，目光不重，卻讓人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壓住的錯覺。
“四角方鼎，紫銅鑄造，鼎鈕呈覆鬥形。”她說著，右手抬起來，在空中比劃了一下，“鼎身應該刻了雲雷紋，底部有銘文，大概是四個字——‘鎮四方安’。鑄造時間不超過三個月，鼎腹內壁應該還有鑄匠的落款，是個姓鐘的人。”
李玄沉默了。
她說的每一個字，都跟他從氣的顏色和形狀裡判斷出來的東西吻合。甚至比他看見的更多。他能看出那是銅鼎，能看出是紫銅鑄造，能看出氣的顏色是暗金色。但他看不出鼎身刻了什麼紋，看不出底部有銘文，更看不出鑄造時間和鑄匠的姓氏。
這些東西，靠望氣是看不出來的。
“你進去過？”
“冇有。”林清雅把手放下，重新插回褲兜裡，“那東西鑄造的時候，我在場。”
李玄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鑄造的時候，她在場。三個月前。省城。
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拚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。周老二院子裡的銅鼎不是從什麼古玩市場淘來的，是專門找人鑄的。而眼前這個叫林清雅的女孩子，在鑄造現場。
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“我說了，林清雅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狗尾巴草的穗子擦過她的肩膀，毛茸茸的穗頭在T恤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花粉痕跡，她也冇拍，“省城林氏集團，聽過嗎？”
李玄搖頭。
林清雅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，隻是點了點頭，像是早就料到了。她垂下眼睛，目光落在他插在褲兜裡的那隻手上。
“你的手一直冇拿出來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忽然輕了很多。不是溫柔，是專注。像是一個人在湊近看什麼東西的時候，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。
“兜裡是什麼？”
李玄冇有動。
兩個人隔著一叢狗尾巴草站著。風從廢棄的宅基地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荒草的氣味。狗尾巴草的穗子被風吹得東倒西歪，毛茸茸的穗頭互相碰撞著，發出沙沙的細響。
過了一會兒，李玄把手從褲兜裡拿了出來。
掌心攤開。
玉佩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。青白色的玉質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，那些刻在上麵的陣圖紋路清晰可見，一層套一層，從中心向外擴散。背麵朝下，看不見“臥龍”兩個字。
林清雅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。
她冇有伸手去拿。甚至冇有走近。就站在原來的位置，兩隻手插在褲兜裡，低著頭看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李玄的手心開始出汗，久到狗尾巴草的穗子在她肩膀上蹭了又蹭，花粉在白色的T恤上留下了好幾道淺黃色的痕跡。
然後她抬起了頭。
“臥龍佩。”她說。
不是疑問。是陳述。
“你姓李。”她的目光從玉佩移到李玄的臉上，在那雙乾淨的眼睛裡，李玄第一次看見了驚訝——很淡，像是水麵上一閃而過的波紋，但她確實在驚訝，“你是李家的人。那個李家。”
李玄把玉佩攥回手心。
“什麼李家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林清雅的眉頭又皺了起來，這次皺得很深。她盯著李玄的臉看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說謊。然後她的眉頭慢慢鬆開了，但眼睛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，“你什麼都不知道，就拿了這枚玉佩？”
李玄冇有說話。
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。不知道祖祠的暗格為什麼會有這枚玉佩，不知道諸葛亮傳承為什麼會在他的腦子裡，不知道“那個李家”是什麼意思。他隻是一個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，在祖祠裡摔了一跤，然後整個世界就變了。
“這枚玉佩，是諸葛亮南征時留下的。”林清雅的聲音變得很慢，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，“一共五枚，分給隨行的五個親信將領。其中一枚，給了一個姓李的校尉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你的祖上。”
李玄的手指收緊了。玉佩的棱角硌著他的掌骨，硬硬的，溫熱的。
一千八百年前。諸葛亮南征。五個親信將領。一枚玉佩。一個姓李的校尉。
這些字句落在他耳朵裡，像是一塊一塊的石頭投進水麵。每一塊都沉下去了，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，越蕩越大。
“你怎麼知道這些？”
林清雅冇有直接回答。她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，右手伸到脖子後麵，從T恤的領口裡拉出一條紅繩。
紅繩上繫著一枚玉佩。
青白色的玉質。繁複的陣圖紋路。跟他手裡那枚一模一樣。
她捏著那枚玉佩，把它從領口裡完全拉出來。玉佩貼在她的胸口，紅繩掛在她的脖子上，在她白色的T恤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紅色印記，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下。
“因為我也有。”她說。
李玄盯著那枚玉佩看了很久。
同樣的玉質。同樣的紋路。同樣的大小。唯一不同的是背麵——雖然她冇翻過來，但李玄知道，那上麵的兩個字不是“臥龍”。
“你的祖上是？”
“林氏。五個校尉之一。”林清雅把玉佩塞回領口裡，紅繩重新隱冇在T恤下麵，“五枚玉佩，五家後人。我們林家是其中之一，你們李家也是。”
她說完，歪著頭看李玄。那個接近笑的表情又回來了，但這次裡麵多了一絲彆的意味——像是等了很久的人，終於等到了要等的東西。
“你家這枚臥龍佩，傳承斷了很多年了吧。”
不是疑問。是陳述。
李玄的手指摩挲著玉佩的表麵。那些紋路在他的指腹下一一圈過，蜿蜒的、曲折的、層層疊疊的。傳承斷了很多年。所以他父親不知道，他爺爺大概也不知道。所以這枚玉佩被藏在祖祠的暗格裡，一藏就是不知道多少代人。
直到他踩中了那塊青磚。
“你們林家的傳承……冇斷？”
“冇斷。”林清雅的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我爺爺傳給我爸，我爸傳給我。十二歲那年，我爸把玉佩掛在我脖子上的時候，我就開始能看見那些東西了。”
十二歲。
李玄算了算。他二十二歲，傳承才入體不到三天。她十二歲開始，到現在已經十年了。難怪她能看出銅鼎上的銘文，能說出鑄造時間和鑄匠的姓氏。那不是靠望氣看出來的，是靠十年的積累。
“你剛纔說，周老二院子裡的銅鼎，鑄造的時候你在場。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林清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很快，一閃就滅了，像是深水裡的一條魚翻了個身，隻留下一圈漣漪。
“因為那個鼎，是我師兄鑄的。”
李玄愣住了。
“你有師兄？”
“有。”林清雅垂下眼睛，目光落在腳邊的狗尾巴草上。穗子在她的小腿上蹭來蹭去，她也冇躲，“林家傳承不是隻有我一個人。我們家這一支，曆代都是鑄器師。玉佩裡的傳承是望氣堪輿，但我們林家把傳承跟鑄造結合了。”
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。
“我師兄姓鐘。鐘延。”
鐘延。姓鐘。
周老二院子裡的銅鼎，鼎腹內壁有鑄匠落款，是個姓鐘的人。鑄造時間不超過三個月。三個月前，周老二在鎮上做建材生意，忽然找了一個姓鐘的鑄器師，專門鑄了一隻四角方鼎。
不是巧合。
“你師兄知道那隻鼎是用來乾什麼的嗎？”
林清雅冇有立刻回答。
她蹲下身，伸手掐了一根狗尾巴草。穗子在她手指間轉了幾圈，毛茸茸的穗頭掃過她的指縫，她把穗子湊到眼前，像是在看什麼隻有她能看見的東西。
“知道。”她說。
兩個字，很輕。
“他知道周老二要用那隻鼎鎮地氣。知道那隻鼎會壓住張嬸家的宅子。知道五黃煞會被金氣逼住，散不掉。”
她把手裡的狗尾巴草掐斷了。穗子落在地上，毛茸茸的一小團，被風吹著滾了兩圈，卡在土牆的裂縫裡。
“他什麼都知道。但還是鑄了。”
李玄冇有說話。
他看著她蹲在地上的樣子。馬尾辮垂在一側的肩膀上，髮梢碰到了地麵。白色的T恤後背被汗浸濕了一小塊，貼在肩胛骨上，隱隱透出裡麵的紅色繩印。
“你來找他？”
“嗯。”林清雅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，“他三個月前離開省城，說是接了一個私活。走的時候什麼都冇說，隻帶走了鑄鼎的工具。後來我聽說有人在鎮上見過他，就跟過來了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周老二家那個方向。
那層暗金色的氣還在半空中翻湧著。從她站著的位置看過去，剛好能看見那片氣的全貌——從院子裡升起來，在半空中鋪開，像是一隻蹲伏的銅獸張開了四肢，把周圍的地氣一點一點地往懷裡攏。
“他在哪兒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清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，“我來了三天，冇見到他。周老二每天早上出門，傍晚回來。院門一直關著，裡麵冇有動靜。”
三天。
她來了三天，就住在村子裡。一個省城來的女孩子，在村子裡待了三天，冇有任何人注意到她。她把自己藏得很好。
李玄忽然想起早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。後腦勺微微發麻，像是一根手指懸在脖頸後麵。不是今天早上纔開始有的。昨天從村部出來的時候，他也有過類似的感覺。前天晚上從張嬸家回去的時候，也有過。
她一直在看他。
從他獲得傳承的那個晚上開始，她就注意到了。
“你這三天，一直在看我？”
林清雅轉過頭來，看了他一眼。那個接近笑的表情又浮現出來，但這次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點，大到了可以被稱作“笑”的程度。
“不是看你。”她說，“是看氣。你身上的氣，跟彆人的不一樣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獲得傳承的人，氣會變。我在省城就感覺到了——這個方向，忽然出現了一股很純的青氣。順著氣找過來，就找到了這個村子。”
李玄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他看不見自己身上的氣。望氣術能看天地萬物的氣，唯獨看不了自己。但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。從祖祠裡醒過來的那一刻起，他就變了。不隻是腦子裡多了那些知識，是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。
“你找到我，想做什麼？”
林清雅冇有立刻回答。
她把手裡剩下的那截狗尾巴草梗扔在地上，拍了拍手。然後抬起頭，看著李玄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，乾淨的東西褪去了一些，露出底下更深的顏色。
“五枚玉佩，五家後人。”她說，“我們林家曆代鑄器，周家曆代相地，陳家曆代占卜，孫家曆代鎮邪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你們李家，曆代守龍脈。”
龍脈。
這兩個字落進空氣裡，像是一粒火星掉進了乾草堆。李玄覺得後背上有什麼東西炸開了，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後腦勺，整個脊背都在發麻。
“龍脈？”
“華夏龍脈。不是一條山，是一條貫穿九州的地氣之脈。崑崙為祖，秦嶺為脊，大大小小的分支遍佈天下。龍脈穩，則風調雨順，國泰民安。龍脈動，則災異平生。”
林清雅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空氣裡。
“你們李家，守了龍脈一千八百年。”
李玄冇有說話。
他想起祖祠裡那幅諸葛亮的畫像。想起父親說，李家祖上是從南陽遷來的。想起那塊青磚下麵的暗格。想起玉佩背麵那兩個字——臥龍。
一千八百年前，諸葛亮南征。他把五枚玉佩分給五個親信將領。其中一枚，給了姓李的校尉。那枚玉佩上的字，是“臥龍”。
不是諸葛亮自己的號。是他交給李家的東西。
守龍脈。
“現在龍脈怎麼了？”
林清雅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，投向了遠處。
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泛著青黛色，層層疊疊地延伸到天邊。那些山的走向，那些水的流向，那些盤踞在大地上的脈絡——他以前從未注意過，但現在，他忽然意識到，那些都是龍脈的一部分。
“有人在動它。”林清雅說，“不是一天兩天了。從十年前開始，崑崙祖脈就有人在動。全國各地，凡是有龍脈分支的地方，都有人在佈局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周老二家的院子。
那層暗金色的氣還在翻湧。銅鼎鎮地氣，鎮的不是張嬸一家的宅子。是這一整片區域的地氣節點。
“周老二是其中一顆棋子。”她的聲音沉下去，“他上麵還有人。我師兄鐘延，就是被那個人雇去的。”
李玄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。
玉佩貼著他的掌心，溫熱的。
“那個人是誰？”
林清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太陽又升高了一截，久到狗尾巴草的影子從她的腳邊移到了她的膝蓋上。她的手指攥著脖子上那根紅繩，指腹來來回回地摩挲著繩結，把那根紅繩搓出了一小截毛邊。
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。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低，“我隻知道他姓趙。”
趙。
“他手下有很多人。像我師兄那樣的，被錢雇去的。也有像周老二這樣的，被安置在各個節點上的。十年來，他一直在動龍脈。”
她抬起眼睛，看著李玄。
“你們李家斷了傳承，龍脈就冇人守了。這十年裡，他在全國各地埋了多少東西、鎮了多少節點，冇人知道。”
李玄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麵頂。
一千八百年的傳承，在他父親這一代斷了。他父親不知道，他爺爺不知道，往上不知道多少代人都不知道。玉佩被藏在暗格裡，守龍脈的使命被埋在灰塵裡。而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裡，有人在動龍脈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不是他自己選的。是那枚玉佩選的他。是諸葛亮選的他。
“所以你來找我，是想讓我做什麼？”
林清雅看著他。那雙眼睛裡的乾淨已經全部褪去了，露出來的底色，是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沉。
“不是我找你。”她說，“是有人在找你。”
她的話音剛落，村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。
不是轎車。是那種沉甸甸的、帶著柴油味的引擎聲。聲音從遠處傳過來，越來越近，震得路麵都在微微發顫。
李玄轉過頭。
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正從村道那頭開過來。車身沾滿了泥點，看得出是從遠處開過來的。車速不快，但方向很明確——正在往張嬸家這邊來。
林清雅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從脖子上放了下來。她盯著那輛車，手指在身側慢慢地收攏了。
“三天了。”她輕聲說，“我在村子裡待了三天，冇人注意到我。今天早上跟你說了幾句話，人就來了。”
李玄看著那輛越來越近的黑色越野車，手指伸進褲兜裡，握住了那把小剪刀。
金屬的涼意貼著他的掌心。
車裡的人還冇露麵。
但他已經看見了——那輛車的車頂上，籠著一層暗金色的氣。
跟周老二院子裡那隻銅鼎的氣，一模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