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清城的秋天來得不疾不徐。梧桐葉開始變黃,風一吹,簌簌地落,像是樹在悄悄卸下夏天的行裝。顧念騎著她的三輪小自行車,在梧桐大道上歪歪扭扭地前行,沈清歡走在她旁邊,手裏拎著她的水壺和備用外套。顧念忽然停下來,指著路邊的小公園。“媽媽,鞦韆。”“想蕩鞦韆?”“想。”沈清歡把自行車靠在一旁,牽著她走進公園。鞦韆架下鋪著一層落葉,兩個鞦韆空著,在風裏微微晃動。顧念跑過去,坐在左邊的鞦韆上,夠不著地,兩隻腳懸在半空。“媽媽推。”沈清歡站到她身後,輕輕推了一把。鞦韆蕩起來,顧念抓緊鐵鏈,身體微微前傾,風吹起她的頭發。“高一點。”“好。”沈清歡加了一點力,鞦韆蕩得更高了。顧念咯咯地笑,笑聲在空曠的公園裏回蕩。“媽媽,再高。”“不能再高了,會掉下來。”“不會,念念抓緊了。”沈清歡又加了一點力,鞦韆蕩到了最高點,顧念閉上眼睛,感受著風從耳邊掠過。“媽媽,念念像小鳥。”“嗯,會飛的小鳥。”顧念睜開眼,低頭看地上的落葉,它們被鞦韆帶起的風吹得打轉。“葉子也在飛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嗯,葉子也在飛。”
蕩了好一會兒,顧念累了,鞦韆慢慢停下來。她不肯下來,坐在上麵,兩隻腳晃來晃去。“媽媽坐旁邊那個。”沈清歡坐到右邊的鞦韆上,兩手握著鐵鏈,腳尖點地。顧念轉頭看她。“媽媽,你小時候也蕩鞦韆嗎?”“蕩過。”“外婆推你嗎?”“嗯,外婆推。”顧念想了想。“外婆現在在哪裏?”“在天上。”“外婆看得到念念嗎?”“看得到。”顧念抬頭看天,天空很高,有幾朵白雲慢慢飄過。她對著天空揮了揮手。“外婆好。”沈清歡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顧念又揮了揮手。“外婆,念念會蕩鞦韆了。”風吹過來,梧桐葉沙沙作響。顧念轉頭看著沈清歡。“外婆聽到了。”“嗯,聽到了。”
一個小男孩跑過來,站在鞦韆旁邊,想玩。顧念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,從鞦韆上跳下來。“哥哥玩。”小男孩坐上去,他的媽媽在後麵推。顧念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拉著沈清歡的手。“媽媽,回家。”“不玩了?”“不玩了。”沈清歡牽著她走出公園,顧念回頭看了一眼鞦韆,那個小男孩正蕩得高高的,笑得很大聲。顧念沒有羨慕,她隻是看了一會兒,然後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
九月中旬,顧念三歲了。生日那天,沈清歡沒有大辦,隻請了家人。沈建國帶了一個大蛋糕,上麵插著三根蠟燭。林姨織了一件小毛衣,天藍色的,胸前繡著一隻小兔子。沈夢瑤從省城寄來了一套畫筆,包裝紙上貼著一張便簽:“念念,生日快樂。姨媽愛你。”顧深下班回來,帶了一束花——不是給沈清歡的,是給顧唸的。白色雛菊,小小的,用牛皮紙包著。顧念抱著花,低頭聞了聞,然後抬頭看著顧深。“爸爸,花花香。”“嗯。”“謝謝爸爸。”“不用謝。”顧念把花放在桌上,跑去拆沈夢瑤的禮物。開啟盒子,裏麵是二十四色水彩筆,還有一疊畫紙。她拿出一支紅色的,在紙上畫了一個圈。“媽媽看,太陽。”“嗯,太陽。”她又拿出一支綠色的,在太陽下麵畫了一條線。“草地。”“嗯,草地。”她又拿出一支藍色的,在草地上方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圖形。“念念。”“這是念念?”“嗯,念念在草地上。”沈清歡看著那個藍色的小人,笑了。“念念真棒。”顧念把畫舉起來,對著燈光看。光從紙背透過來,太陽、草地、小人,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。“媽媽,好看。”“好看,媽媽裱起來。”顧念不懂什麽是“裱”,但她看到媽媽笑了,她也笑。
唱生日歌的時候,顧念看著大家拍手唱歌,自己也拍手。吹蠟燭的時候,沈清歡握著她的手,一起吹滅了蠟燭。顧念看著熄滅的蠟燭,愣了一下。“念念,許願。”顧念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,嘴裏念念有詞。沈清歡湊近聽,聽到她說:“蛋糕,餅幹,冰淇淋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就這三個?”顧念睜開眼。“還有媽媽爸爸爺爺姨媽姐姐……”她一口氣把家裏所有人唸了一遍。“還有呢?”顧念想了想。“還有星星蟲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好,都許了。”切蛋糕的時候,顧念沒有抓奶油抹臉,而是認認真真地用叉子叉了一小塊,送到沈清歡嘴邊。“媽媽吃。”沈清歡吃了,甜的。顧念又叉了一塊,送到顧深嘴邊。“爸爸吃。”顧深吃了。顧念又叉了一塊,自己吃了。沈建國在旁邊看著,眼眶紅了。“這孩子,懂事了。”沈清歡看著顧念,覺得她真的長大了。
九月下旬,沈清歡帶著顧念去上繪畫課。這是顧念第一次上興趣班,沈清歡怕她不適應,陪著她坐在教室裏。老師發了一張白紙和一盒蠟筆,讓小朋友們畫“我的家”。顧念拿起蠟筆,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方塊,說“房子”。然後在房子旁邊畫了三個小人,高的、中等高的、矮的。“爸爸、媽媽、念念。”老師走過來看了看。“念念畫得真好。這是什麽?”老師指了指房子上麵一個圓圓的圖形。“太陽。”“這個呢?”老師指了指房子旁邊一條彎彎曲曲的線。“路。”“路通向哪裏?”顧念想了想。“通向鞦韆。”老師笑了。“念念家附近有鞦韆?”“有。念念和媽媽一起蕩鞦韆。”沈清歡坐在後麵,聽到這句話,眼眶紅了。下課了,顧念拿著畫跑過來。“媽媽,給你。”沈清歡接過去,看著畫上的房子、太陽、小路、鞦韆,還有三個小人。“念念畫得真好。”“媽媽喜歡嗎?”“喜歡。”顧念笑了,露出幾顆小牙。
那天晚上,顧念在浴盆裏玩鴨子,沈清歡在旁邊看著她。顧念忽然抬頭問:“媽媽,念念長大了還能蕩鞦韆嗎?”“能。”“媽媽還能推念念嗎?”“能,媽媽推不動了,爸爸推。”“爸爸忙。”“爸爸不忙的時候推。”顧念想了想。“那念念自己蕩。”“念念會自己蕩了?”“會。腿變長了,就能夠到地了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嗯,念念長大了。”顧念低頭看自己的腿,在水裏晃了晃。“念唸的腿現在不長。”“會長長的。”“什麽時候?”“很快。”顧念滿意了,繼續玩鴨子。
九月末的一個週末,沈清歡和顧深帶著顧念去爬山。這次爬的是清城郊外的小山,不高,但路有點陡。顧念自己走了一段,走不動了,顧深背著她。顧念趴在顧深背上,小手摟著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累嗎?”“不累。”“爸爸,念念重嗎?”“不重。”“爸爸,念念下來自己走。”“不用。”顧念把臉貼在顧深背上,不說話了。沈清歡走在旁邊,看著父女倆。顧深的手托著顧唸的屁股,走得很穩,額頭上有一層薄汗。沈清歡伸手幫他擦了擦。“累就說。”“不累。”“你騙人。”顧深沒有說話,但嘴角微微上揚。
山頂有一片草地,開滿了野花。顧念蹲下來,摘了一朵小黃花,舉著跑回來。“媽媽,花。”“好看。”顧念又跑回去,摘了一朵,遞給顧深。“爸爸,花。”“好看。”顧念又跑回去,摘了一朵,插在自己頭上。“念唸的。”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,麵前各有一朵小黃花,顧念頭上還有一朵。陽光很好,風很輕。顧念忽然說:“媽媽,念念以後要帶小朋友來。”“帶誰來?”“帶念唸的小朋友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念唸的小朋友在哪裏?”“在念念肚子裏。”沈清歡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“念念肚子裏沒有小朋友。”“現在沒有,以後有。”沈清歡看了顧深一眼,他正看著遠處的山,嘴角帶著笑。沈清歡靠在他肩上。“她像你。”“哪裏像?”“會想很遠。”顧深沒有說話,但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下山的時候,顧念又在顧深背上睡著了。沈清歡走在他旁邊,看著顧唸的睡臉。她睡著的時候特別安靜,睫毛長長的,嘴巴微微張著。“她睡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累了吧?”“不累。”“你騙人。”沈清歡伸手幫他擦了擦汗。“回去我給你按摩。”“好。”兩人走在山路上,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沈清歡忽然說: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謝謝你。”“謝什麽?”“謝你揹她。”顧深看了她一眼。“她是我女兒。”“也是我女兒。”“嗯。”沈清歡笑了。
那天晚上,沈清歡把顧唸的畫貼在了冰箱上。太陽、房子、草地、鞦韆、三個小人,歪歪扭扭的,但很好看。她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,顧深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“看什麽?”“看念唸的畫。”“好看嗎?”“好看。”顧深伸手攬住她的肩。“以後會畫得更好。”沈清歡靠在他肩上。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