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,清城的夏天熱得像蒸籠。梧桐葉被曬得打了卷,知了從早叫到晚,叫得人心裏發慌。沈清歡每天給顧念洗兩次澡,上午一次,下午一次。顧念坐在浴盆裏,玩著塑料鴨子,不肯出來。水涼了,沈清歡要抱她出來,她身子一扭,水花濺了沈清歡一臉。“不要。”“水涼了,會感冒。”“不要。”顧念雙手扒著浴盆邊緣,像一隻抱住樹幹的小考拉。沈清歡歎了口氣,顧深走過來,蹲下,把手伸進水裏試了試,確實涼了。他看了顧念一眼。“念念,出來。”顧念看著爸爸,猶豫了一下,伸出了手。沈清歡無語。“她聽你的不聽我的。”“因為她怕我。”“怕你什麽?”“怕我不給她買冰淇淋。”顧念一聽“冰淇淋”三個字,眼睛亮了。“念念要吃冰淇淋。”顧深把她從水裏撈出來,用浴巾裹住。“先吃飯,再吃冰淇淋。”“先吃冰淇淋。”“先吃飯。”顧念癟嘴,顧深看著她,不說話。兩人對視了三秒,顧念敗下陣來。“先吃飯。”沈清歡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晚飯後,顧深果然帶顧念去小區門口買冰淇淋。顧念挑了一個草莓味的,粉色的,上麵撒著彩色糖針。她坐在路邊的長椅上,小口小口地舔,吃得滿嘴粉色。沈清歡用紙巾給她擦嘴,她躲開了。“媽媽不吃。”“媽媽不餓。”“那媽媽看念念吃。”沈清歡看著她,覺得她吃東西的樣子特別專注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顧深坐在旁邊,手裏拿著一杯美式,看著她們。一個老太太牽著一條小狗路過,顧念眼睛亮了。“狗狗。”“嗯,狗狗。”小狗跑過來,聞了聞顧唸的腳,她縮了縮,又伸出去。小狗舔了舔她的腳趾,她笑了。“癢。”老太太笑了。“這小孩膽子大。”顧念聽不懂,但她對老太太揮了揮手,老太太也揮了揮手,走了。顧念低頭繼續吃冰淇淋,吃到最後一口,捨不得,含在嘴裏含了很久。沈清歡笑了。“嚥下去,下次再買。”顧念嚥了,把空盒子遞給顧深。“爸爸,念念吃完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下次再買。”“看錶現。”顧念想了想,說:“念念表現好。”顧深嘴角微微上揚。“嗯,今天表現好。”
七月中旬的一個晚上,顧深說要帶顧念去看螢火蟲。沈清歡愣了一下。“清城有螢火蟲?”“郊區有。我同事上週去了,說很多。”顧念聽不懂螢火蟲是什麽,但聽到“蟲”字,皺起了眉頭。“念念怕蟲。”“不是蟲,是螢火蟲。會發光的。”顧念想了想。“發光?”“嗯,像星星一樣。”顧念眼睛亮了。“念念要看星星蟲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不是星星蟲,是螢火蟲。”顧念已經跑去找鞋子了,嘴裏唸叨著“星星蟲”。
一家三口開車去了郊區。車程四十分鍾,顧念在車上睡著了,到了還沒醒。沈清歡猶豫要不要叫醒她,顧深說“叫吧,不然白來了”。沈清歡輕輕拍了拍顧唸的臉。“念念,到了。”顧念睜開眼,迷迷糊糊的。“星星蟲?”“嗯。”顧深把她抱下車,她趴在爸爸肩上,揉著眼睛。路邊的草叢裏,有一點一點的光在閃爍,忽明忽暗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。顧念愣住了,不揉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“媽媽,光。”“嗯,螢火蟲。”顧念伸手去抓,夠不著,急了。顧深把她放下來,她蹲在草叢邊,看著那些光點飛來飛去。有一隻停在了草葉上,她慢慢伸出手,輕輕合攏,然後開啟——手裏空空如也。螢火蟲飛走了,她沒抓到,但她沒有哭,因為她看到那隻光點又亮了起來,比剛才更亮。“它亮了。”“嗯,它在說謝謝你沒有抓它。”顧念看著那隻螢火蟲飛遠,揮了揮手。“再見。”沈清歡的眼眶紅了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顧念洗完澡,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“念念,該睡了。”“媽媽,星星蟲明天還在嗎?”“在。”“天天都在?”“夏天都在。”顧念想了想。“那念念明天還去看。”“好。”她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兒,忽然睜開。“媽媽。”“嗯。”“念念喜歡星星蟲。”“媽媽也喜歡。”“爸爸也喜歡。”“嗯。”顧念滿意了,閉上了眼睛,這次真的睡著了。沈清歡看著她的小臉,嘴角還帶著笑,大概夢裏也在看螢火蟲。
七月下旬,沈清歡收到了趙美蘭的一封信。這次沒有寄到工作室,直接寄到了家裏。信封上寫著“沈清歡收”,字跡歪歪扭扭,像小學生的字。沈清歡拆開,裏麵是一張照片——趙美蘭站在監獄門口,穿著便服,頭發花白,臉上有皺紋,但她在笑。照片背麵寫著:“清歡,我出來了。住在一個朋友家。不會打擾你。”沈清歡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她把照片放在書桌上,沒有收進抽屜。顧深回來,看到了,問:“她寄的?”“嗯。”“你回信嗎?”“不回。”顧深沒有問為什麽,隻是把照片立起來,靠在了台燈旁邊。“放這裏吧。”沈清歡看著他。“你不怕我看到不開心?”“你看到她笑,也許就不恨了。”沈清歡沒有說話,但她沒有把照片收起來。後來那張照片一直在台燈旁邊,每次她開燈,都能看到趙美蘭在笑。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不恨,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乎了。
八月初,清城的夏天到了最熱的時候。沈清歡帶著顧念去遊泳館。顧念第一次下水,害怕,抱著沈清歡的脖子不肯鬆手。“不怕,媽媽在。”顧念搖頭,腿夾著沈清歡的腰,像一隻樹袋熊。沈清歡在水裏慢慢走,顧念感覺到水在動,偷偷低頭看了一眼,又縮回去。“念念,你看,有鴨子。”沈清歡指了指不遠處的充氣鴨子。顧念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。“念念要鴨子。”“你下來,媽媽帶你去。”顧念猶豫了一下,鬆開了手,沈清歡把她放進水裏。水到她的胸口,她站不穩,沈清歡扶著她。她慢慢邁了一步,又邁了一步,走到鴨子旁邊,伸手拍了拍。“鴨子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嗯,鴨子。”顧念抱著鴨子,轉頭看沈清歡,笑了。“媽媽,念念不怕了。”“念念好棒。”那天下午,顧念在水裏泡了兩個小時,不肯出來。最後是顧深打電話催她們回家吃飯,她才依依不捨地上了岸。
八月中旬,顧念第一次自己用筷子。不是標準的握法,是攥著,像握一支筆。她夾了一塊黃瓜,掉了,又夾,又掉了。沈清歡想幫她,她不讓。“念念自己來。”她試了第五次,夾起來了,送到嘴邊,咬了一口,笑了。“念念會了。”沈清歡鼓掌。“念念好棒。”顧深在旁邊看著,嘴角帶著笑。顧念又夾了一塊,遞到顧深嘴邊。“爸爸吃。”顧深吃了。“好吃嗎?”“嗯。”“念念棒。”顧念笑了,繼續夾,繼續吃,雖然大部分都掉在了桌上,但她很開心。沈清歡看著她,覺得她長大了。
那天晚上,顧念在浴盆裏玩鴨子,沈清歡在旁邊看著她。顧念忽然抬頭問:“媽媽,念念小時候是什麽樣?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小時候很小,這麽長。”她比劃了一下。“不會走路,不會說話,隻會哭。”“念念現在會了。”“嗯,念念長大了。”顧念想了想,又問:“媽媽喜歡小時候的念念還是現在的念念?”“都喜歡。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都是念念。”顧念不懂,但她笑了。沈清歡看著她,覺得當媽媽雖然累,但很值得。
八月下旬,清城的夏天快結束了。知了叫得沒那麽凶了,早晚也有了一絲涼意。沈清歡帶著顧念在梧桐大道上散步,顧念騎著她的三輪小自行車,騎得很慢,歪歪扭扭的。沈清歡走在她旁邊,隨時準備扶她。“媽媽,葉子黃了。”“嗯,秋天快來了。”“念念喜歡秋天。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葉子會落下來。”“念念喜歡踩葉子。”“嗯,沙沙響。”顧念停下來,仰頭看梧桐樹。“媽媽,樹為什麽這麽高?”“因為長了很多年。”“念念長大了也會高。”“嗯,會比媽媽還高。”顧念想了想。“那念念可以看到樹頂。”“嗯。”顧念笑了,蹬著小自行車繼續往前騎。沈清歡走在後麵,看著她的背影,覺得時間過得真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