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清城的夏天來得不慌不忙。梧桐樹的葉子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空,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地碎金。顧念兩歲四個月了,正是最黏人的時候。沈清歡走到哪她跟到哪,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。沈清歡上廁所,她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口等;沈清歡做飯,她抱著她的腿不放;沈清歡畫圖,她趴在旁邊紙上畫圈圈。
那天下午,沈清歡在書房改方案,顧念在旁邊畫畫。沈清歡專注地敲鍵盤,忽然覺得腿上癢癢的,低頭一看,顧念正在用彩筆在她小腿上畫花。沈清歡哭笑不得。“念念,你在幹嘛?”“給媽媽畫花。”“媽媽腿不是紙。”“可是媽媽好看。”沈清歡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誇獎噎住了。她放下滑鼠,把顧念抱到腿上。“你什麽時候學會說好聽話了?”“跟爸爸學的。”“爸爸什麽時候說過?”“爸爸每天都看媽媽,眼睛說好看。”沈清歡愣了一下,轉頭看門口,顧深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裏,手裏端著兩杯水。他麵無表情地走進來,把水放在桌上。“喝水。”然後轉身走了。沈清歡看著他的背影,笑了。“念念,爸爸眼睛真說了?”“說了。”“那你看到了?”“看到了。”沈清歡親了親顧唸的臉。“媽媽也看到了。”
五月中旬,沈清歡帶顧念去參加親子烘焙課。教室裏坐滿了媽媽和寶寶,桌上擺著麵粉、雞蛋、黃油。顧念看到麵粉,眼睛亮了,伸手抓了一把,撒在自己頭上。沈清歡趕緊給她拍掉。“念念,麵粉不是撒頭上的。”“念念想下雪。”“現在不是冬天。”顧念不聽,又抓了一把,這次撒在沈清歡頭上。旁邊一個媽媽笑了。“你女兒真可愛。”沈清歡歎了口氣。“可愛是可愛,就是費媽。”
做餅幹的時候,顧念負責壓模具。她選了星星形狀,一個一個地壓在麵團上,壓得很認真,小眉頭皺著,像在做一件大事。沈清歡看著她,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喜歡星星。母親還在的時候,每年生日都會給她做星星餅幹。那些餅幹的味道她記不太清了,但那種被愛的感覺一直都在。“媽媽,看。”顧念舉起一塊壓好的星星麵團。“念念做的。”“好棒。”顧念笑了,繼續壓。烤箱叮了一聲,餅幹出爐了。顧念踮著腳尖看,嘴裏喊著“念唸的星星”。沈清歡把餅幹晾涼,裝進小袋子。顧念拎著袋子,一路走一路看,捨不得吃。
五月下旬,沈夢瑤帶著女兒從省城回來。兩個小丫頭湊到一起,客廳又變成了遊樂場。顧念追著姐姐跑,姐姐跑得快,她追不上,急得哭了起來。沈夢瑤抱起顧念。“念念不哭,姐姐跟你玩。”顧念趴在沈夢瑤肩上抽噎著,小手抓著她頭發。沈夢瑤也不惱。“她像你。”“哪裏像我?”“頭發多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沈夢瑤也笑了。“嗯,咱們家的遺傳。”
晚上,沈清歡哄顧念睡覺。顧念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不肯睡。“念念,今天開心嗎?”“開心。”“為什麽開心?”“餅幹。”“還有呢?”“姐姐。”“還有呢?”“媽媽。”沈清歡親了親她的臉。“媽媽也開心。”顧念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兒,忽然睜開。“媽媽,姨媽說念念像媽媽。”“嗯,你像媽媽。”“哪裏像?”“頭發像。”“還有呢?”“嘴巴像。”“還有呢?”沈清歡想了想。“哪裏都像。”顧念滿意了,閉上了眼睛。沈清歡看著她的小臉,覺得當媽媽雖然累,但很值得。
六月初,清城的夏天終於熱了起來。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,熱得人不想出門。沈清歡每天在家開空調,顧念穿著小背心小短褲,在爬行墊上搭積木。她會搭很高了,七塊、八塊,有時候九塊。每次搭起來,她都鼓掌,然後積木倒了。她不哭,繼續搭。沈清歡看著她的耐心,覺得這一點不像自己,也不像顧深。“念念,你像誰?”“像媽媽。”“哪裏像?”“好看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嘴巴越來越甜了。”“跟爸爸學的。”“爸爸嘴巴不甜。”“對媽媽甜。”沈清歡愣了一下,轉頭看顧深,他正低頭看手機,耳朵紅了。沈清歡笑了。
六月中旬,沈清歡的工作室完成了兒童樂園的專案。客戶非常滿意,發來很長一段感謝信。沈清歡看著那些字,眼眶紅了。小周說“沈總,你又感動了”,沈清歡說“嗯”。小周難得沒有開玩笑,認真地說“沈總,你真的越來越厲害了”。沈清歡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晚上,顧深來接她,帶了一束花——白色洋甘菊。“恭喜你。”“謝謝。”沈清歡接過花,低頭聞了聞。“你怎麽知道我完成了?”“你告訴我的。”“什麽時候?”“你說‘這周交’,今天週五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倒計時?”“不是。”“那你怎麽記得這麽清楚?”“因為是你的事。”沈清歡低下頭,嘴角翹得老高。
六月下旬,顧念第一次自己穿上了鞋子。不是拖鞋,是有魔術貼的運動鞋。她坐在地上,拿著鞋子試了好幾次,左邊穿對了,右邊穿反了。她站起來走了兩步,覺得不對勁,低頭看了看,又坐下去換。沈清歡在旁邊看著,沒有幫忙。顧念換了三次,終於穿對了。她站起來,走到沈清歡麵前,抬起腳。“媽媽看,念念自己穿的。”“念念好棒。”顧念笑了,在客廳裏走來走去,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,像在炫耀。顧深下班回來,她立刻跑過去,抬起腳。“爸爸看,念念自己穿的。”顧深蹲下來看了看。“穿對了。”“念念棒。”顧深摸了摸她的頭。“嗯,棒。”顧念開心地跑開了。
那天晚上,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:“六月要結束了。念念會自己穿鞋了,雖然第一次穿反了。她搭積木倒了不哭,繼續搭。她說‘媽媽好看’、‘爸爸眼睛說好看’。她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寶寶。”她合上日記本,看著旁邊小床裏的顧念。小丫頭睡得很沉,小手舉過頭頂,嘴巴微微張著。顧深從身後抱住她。“睡了?”“嗯。”“你也睡吧。”“嗯。”她關掉燈,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,落在顧唸的小臉上。她聽著顧念均勻的呼吸聲,覺得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,不急不慢,剛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