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清城的春天終於遲遲地來了。梧桐樹的枝幹上冒出了嫩芽,細細小小的,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。顧念每天都要去梧桐大道上看那些芽芽,沈清歡抱著她,她伸手去摸,摸到了就笑,摸不到就哼唧。“媽媽,芽芽長大了嗎?”“還沒,還要等。”“等多久?”“等葉子長出來。”顧念看著那些芽芽,嘴裏嘟囔著“快快長”。沈清歡笑了,覺得她像一個小園丁。
顧念兩歲兩個月了,語言能力突飛猛進。她會說“因為”“所以”了,雖然用得不太對。有一次沈清歡不讓她吃糖,她問: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吃多了牙疼。”顧念想了想,說:“念念牙不疼,所以可以吃。”沈清歡哭笑不得。顧深在旁邊說:“她像你。”“哪裏像我?”“會講道理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我講的是道理,她講的是歪理。”“那也是像你。”沈清歡無言以對。
三月中旬,沈清歡的工作室接了一個新專案——清城一家新開的兒童樂園做視覺設計。客戶要求色彩鮮豔、充滿童趣。沈清歡很久沒做這類專案了,有點手生。她翻出顧唸的繪本找靈感,顧念湊過來,指著書上的大象說:“大象。”“嗯,大象。”“念念去過動物園。”“嗯,去過。”沈清歡看著顧念專注的表情,忽然有了靈感。她畫了一隻長頸鹿,脖子彎成滑梯的形狀,身上有彩色斑點。顧念看到了,說:“長頸鹿滑滑梯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對,長頸鹿滑滑梯。”她把這張草稿發給了客戶,客戶秒回:“就是這個感覺。”沈清歡鬆了一口氣。
三月下旬,沈夢瑤帶著女兒從省城回來。兩個小丫頭湊到一起,客廳又變成了遊樂場。顧念追著姐姐跑,姐姐跑得快,她追不上,急得哭了起來。沈夢瑤抱起顧念。“念念不哭,姐姐跟你玩。”顧念趴在沈夢瑤肩上抽噎著,小手抓著她頭發。沈夢瑤也不惱。“她像你。”“哪裏像我?”“頭發多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也是。”沈夢瑤也笑了。“嗯,咱們家的遺傳。”
晚上,沈清歡哄顧念睡覺。顧念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不肯睡。“念念,今天開心嗎?”“開心。”“為什麽開心?”“姐姐。”“還有呢?”“姨媽。”“還有呢?”“媽媽。”沈清歡親了親她的臉。“媽媽也開心。”顧念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兒,忽然睜開。“媽媽,姐姐為什麽比念念大?”“因為姐姐先出生。”“年年後出生。”“對。”顧念想了想,又問:“念念為什麽會出生?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因為你想讓姐姐先出來看看這個世界好不好。”顧念聽不太懂,但她滿意了,閉上了眼睛。沈清歡看著她的小臉,覺得當媽媽雖然累,但很值得。
四月,清城的春天到了最盛的時候。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,陽光暖洋洋的。沈清歡帶著顧念去公園放風箏。顧深買的蝴蝶風箏,很大,翅膀上畫著彩色花紋。顧念不會放,沈清歡也不會,兩人在草地上跑了好幾圈,風箏就是飛不起來。顧深在旁邊看著,嘴角帶著笑。“我來吧。”他接過線軸,逆著風跑了幾步,風箏搖搖晃晃地升了上去。“飛了!飛了!”顧念拍著手跳起來。顧深把線軸遞給顧念,她接過去,抬頭看著天上的蝴蝶,眼睛亮亮的。“媽媽,蝴蝶。”“嗯,蝴蝶。”“念唸的蝴蝶。”“對,念唸的蝴蝶。”顧念拉著線,在草地上跑來跑去,風箏忽高忽低,她笑得停不下來。沈清歡看著顧深,他正看著顧念,眼神很溫柔。“你笑什麽?”“開心。”“為什麽開心?”“你們。”沈清歡靠在他肩上。“我也是。”
四月中旬,沈清歡收到了趙美蘭的第五封信。這次很短,隻有一行字:“清歡,我下個月出來。不用來接我。”沈清歡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把信摺好,放進抽屜,和之前的幾封放在一起。顧深問:“她說什麽?”“說她下個月出來,不用去接她。”“你去嗎?”“不去。”“那就不去。”沈清歡點了點頭。
四月下旬的一個週末,沈清歡和顧深帶著顧念去爬山。山不高,但顧念太小,走不動,顧深背著她。顧念趴在顧深背上,小手摟著他的脖子。“爸爸,累嗎?”“不累。”“爸爸,念念重嗎?”“不重。”“爸爸,念念下來自己走。”“不用。”顧念把臉貼在顧深背上,不說話了。沈清歡走在旁邊,看著父女倆,眼眶紅了。顧深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哭什麽?”“沒哭。”“你眼睛紅了。”“風沙吹的。”顧深看了看天,沒風。沈清歡笑了。“走你的路。”
山頂有一片草地,開滿了野花。顧念蹲下來,摘了一朵小黃花,舉著跑回來。“媽媽,花。”“好看。”顧念又跑回去,摘了一朵,遞給顧深。“爸爸,花。”“好看。”顧念笑了,露出八顆小牙。她坐在草地上,把兩朵花並排放在一起。“媽媽的花,爸爸的花。”“念唸的呢?”顧念想了想,又跑回去摘了一朵,放在自己麵前。“念唸的。”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,麵前各有一朵小黃花。陽光很好,風很輕。沈清歡覺得,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下山的時候,顧念在顧深背上睡著了。沈清歡走在他旁邊,看著顧唸的睡臉。“她睡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累了吧?”“不累。”“你騙人。”顧深沒有說話。沈清歡伸手,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。“回去我給你按摩。”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:“四月要結束了。念念會說‘因為’‘所以’了,雖然用得不對。她放風箏,追姐姐,摘野花。她趴在顧深背上睡著了,小手摟著他的脖子。她笑起來像顧深,哭起來像我。她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寶寶。”她合上日記本,看著旁邊小床裏的顧念。小丫頭睡得很沉,小手舉過頭頂,嘴巴微微張著。顧深從身後抱住她。“睡了?”“嗯。”“你也睡吧。”“嗯。”她關掉燈,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,落在顧唸的小臉上。她聽著顧念均勻的呼吸聲,覺得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,不急不慢,剛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