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清城,冷得透徹。梧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沈清歡的肚子已經大得像塞了一個西瓜,走路搖搖擺擺,從背後看完全不像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,更像一隻笨拙的企鵝。顧深每天扶著她上下樓,幫她穿鞋、係鞋帶、拿東西。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廢人,但顧深從不嫌麻煩。
預產期在一月五號,還有不到一個月。沈清歡開始緊張了,不是一般的緊張,是那種晚上睡不著、白天坐立不安的緊張。她躺在沙發上,摸著肚子,感受著寶寶在裏麵拳打腳踢。顧深坐在旁邊,手裏拿著一本育兒書,看得很認真。“你在看什麽?”“怎麽換尿布。”“你會嗎?”“學就會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那你學得怎麽樣了?”“理論掌握了。”“實踐呢?”“等TA出來。”沈清歡摸了摸他的頭。“你以後一定是個好爸爸。”顧深看著她。“你也是好媽媽。”
十二月中旬,沈清歡去醫院做了產前最後一次B超。醫生看著螢幕,說:“寶寶不大不小,位置很好,可以順產。”沈清歡鬆了一口氣。她一直怕剖腹產,不是怕疼,是怕恢複慢。顧深說“順產也疼”,她說“疼一下就過去了”。顧深沒再說什麽,但她的手被他握得有點疼。
從醫院出來,沈清歡坐在車上,看著窗外的雪。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緊張嗎?”“不緊張。”“你騙人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手心濕濕的。“這是什麽?”“汗。”“你不是說不緊張嗎?”“手緊張。”沈清歡笑了。她靠在他肩上。“我也緊張。”“怕什麽?”“怕疼。”“我陪你。”“你進不去產房。”“我在外麵等。”沈清歡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那你不許走。”“不走。”“不許看手機。”“不看。”“不許跟別人聊天。”“不聊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那你在外麵幹嘛?”“等你。”她的眼眶紅了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“嗯。”
十二月下旬,沈夢瑤從省城回來過年,帶著女兒。寶寶已經四個多月了,胖嘟嘟的,很愛笑。沈清歡抱著她,她伸手抓沈清歡的頭發,抓得很緊。“疼疼疼。”沈夢瑤趕緊把寶寶的手掰開。“她最近愛抓東西。”“像我。”“哪裏像?”“頭發多。”沈夢瑤笑了。“姐,你預產期什麽時候?”“一月五號。”“快了。”“嗯。”“緊張嗎?”“有點。”“別緊張。我生的時候也緊張,但生完就不緊張了。”“疼嗎?”“疼。但看到寶寶就不疼了。”沈清歡看著懷裏的寶寶,她正衝著沈清歡笑,露出粉色的牙床。沈清歡的眼眶紅了。“她好可愛。”“你生的也會很可愛。”沈清歡笑了。
晚上,沈清歡躺在床上,摸著肚子。“寶寶,你要出來了。”肚子動了一下。“你準備好了嗎?”又動了一下。“我也準備好了。”肚子又動了一下。她笑了,關掉燈。顧深從身後抱住她,下巴抵著她的頭頂。“清歡。”“嗯。”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她閉上眼睛,嘴角帶著笑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,一年的最後一天。沈清歡和顧深在家跨年,沒有出門。她坐在沙發上,他坐在她旁邊,電視裏放著跨年晚會,但兩人都沒怎麽看。沈清歡靠在他肩上,摸著肚子。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明年這個時候,寶寶就一歲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會走路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會叫爸爸媽媽了。”“嗯。”沈清歡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你隻會說好嗎?”“你想聽什麽?”“想聽你說‘我愛你’。”顧深的耳朵紅了,沒有說話。沈清歡看著他紅透的耳朵,笑了。“算了,不逼你。”過了一會兒,顧深說:“我愛你。”聲音很小,但沈清歡聽到了。她轉頭看著他,他的耳朵還是紅的,眼睛盯著電視,表情很認真。她笑了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“我也愛你。”
零點鍾聲敲響的時候,窗外響起了鞭炮聲。沈清歡捂著肚子,怕嚇到寶寶。肚子動了一下,像是被嚇到了。她摸了摸肚子。“不怕,是鞭炮。”又動了一下。“明年這個時候,媽媽帶你去看煙花。”不動了。沈清歡笑了。“TA聽到了。”“嗯。”顧深低頭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“新年快樂,清歡。”“新年快樂,顧深。”
一月三日,沈清歡開始宮縮。不是很規律,隔十幾分鍾一次,像來月經時的墜痛。她沒有告訴顧深,怕他緊張。到了晚上,宮縮變成了七八分鍾一次,她有點坐不住了。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我好像要生了。”顧深正在洗碗,手裏的盤子掉進了水池,發出“咣當”一聲。他關了水,擦了手,走過來。“多久了?”“下午開始的。”“你怎麽不早說?”“怕你緊張。”“我不緊張。”沈清歡看著他,他的臉色有點白。“你確定?”“確定。”她笑了。“那送我去醫院吧。”他點了點頭,拿起車鑰匙,扶著她下樓。
到了醫院,醫生檢查了一下,說宮口開了三指,可以住院了。沈清歡被推進了待產室,顧深在外麵等著。她躺在床上,宮縮越來越頻繁,越來越疼。她咬著嘴唇,沒有叫。護士問她“疼不疼”,她說“還好”。護士笑了。“你是我見過最能忍的。”沈清歡想說“因為不想讓外麵的人擔心”,但沒說出來。
淩晨三點,宮口開了六指。沈清歡被推進了產房。顧深換了隔離衣,進去陪她。她看到他,眼眶紅了。“你怎麽進來了?”“陪你。”“你不怕?”“怕。但更怕你一個人。”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握住她的手。“別哭。用力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用力。
淩晨五點十三分,一聲啼哭響徹產房。護士把寶寶抱起來,說:“是個女孩。”沈清歡看著那個小小的、紅紅的、皺巴巴的寶寶,哭了。顧深站在她旁邊,握著她的手,沒有說話。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抖。
護士把寶寶放在沈清歡胸口,寶寶不哭了,閉著眼睛,嘴巴在動。沈清歡摸著她的頭,軟軟的,熱熱的。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看,她像我。”“哪裏像?”“鼻子。”顧深湊過來看了看。“不像。”“像。”“不像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又不是醫生。”“你也不是。”“我是她媽。”顧深不說話了。沈清歡看著寶寶,笑了。“你以後一定像你爸,話少。”寶寶打了個哈欠,沒理她。
從產房出來,沈清歡被推回病房。顧深抱著寶寶,走在她旁邊。她看著他抱寶寶的姿勢,有點僵硬,但很小心。“你抱得好緊。”“怕掉。”“不會掉的。”顧深沒說話,但手鬆了一點。
天亮以後,訊息傳開了。沈建國打來電話,聲音哽咽。“清歡,爸恭喜你。”沈夢瑤發來訊息:“姐,是男孩還是女孩?”“女孩。”“太好了!女孩可以穿漂亮裙子!”林姨打來電話,哭著說:“你媽要是知道,該多高興。”小周發來訊息:“沈總,恭喜恭喜!我要去看寶寶!”顧母打來電話,說:“清歡,你好好休息。媽給你燉了湯,一會兒送去。”沈清歡掛了電話,看著懷裏的寶寶。她正在睡覺,小嘴一吮一吮的,像在喝奶。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說叫什麽名字?”“你想好了嗎?”“想好了。”“什麽?”“顧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”顧深看著她。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念念不忘,必有回響。”顧深點了點頭。“顧念。好聽。”沈清歡看著寶寶。“念念,你好。我是媽媽。”寶寶動了一下,繼續睡。沈清歡笑了。
那天晚上,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:“一月五日,她來了。五斤八兩,小小的,紅紅的,皺巴巴的。她哭了一聲,很大聲。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,又閉上了。她抓住了我的手指,抓得很緊。她叫顧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”她合上日記本,看著旁邊小床裏的寶寶。顧深坐在床邊,看著寶寶。“你在看什麽?”“看她。”“她好看嗎?”“好看。”“像誰?”“像你。”“哪裏像?”“哪裏都像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騙人。”“真的。”沈清歡看著寶寶,又看著他。“那像你也好看。”顧深嘴角微微上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