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那天，清城又下了一場雪。沈清歡裹著厚厚的羽絨服，懷裏抱著顧念，坐在輪椅上。顧深推著她，從住院部大樓出來，冷風迎麵撲來，她把包被又裹緊了一些。顧念睡得很沉，小臉埋在包被裏，隻露出一個粉色的鼻尖。“冷嗎？”顧深問。“不冷。”“你騙人。”沈清歡笑了，沒有反駁。
回到家，沈清歡剛坐到沙發上，顧母就端著一碗雞湯從廚房出來了。她圍著一件碎花圍裙，頭發用發夾別在耳後，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。“清歡，趁熱喝。我燉了三個小時。”沈清歡接過碗，喝了一口，很鮮，不油膩。“媽，謝謝您。”“謝什麽？你給我們顧家生了孫女，該我謝你。”顧母看著沈清歡懷裏的顧念，眼眶紅了。“像你。”“哪裏像？”“鼻子。你鼻子好看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媽，您別誇我，我會驕傲的。”“驕傲就驕傲，你有資本。”沈清歡低頭看著顧念，她還在睡，完全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麽。
顧念出生後的頭一個月，沈清歡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。顧念每隔兩三個小時就要吃一次奶，吃完還要拍嗝、換尿布、哄睡。白天還好，有顧母幫忙，晚上隻有她和顧深。她從來沒想過，一個小小的嬰兒，能有那麽大的精力。
有一天淩晨三點，顧念哭醒了。沈清歡迷迷糊糊地坐起來，把她抱在懷裏餵奶。喂完了，拍嗝，換了尿布，她還是哭。沈清歡抱著她在房間裏走來走去，唱歌、拍背、搖來搖去，都不管用。她快崩潰了，坐在床邊，抱著顧念，自己也哭了。
顧深醒了，看到她哭，坐起來。“怎麽了？”“她一直哭，我不知道怎麽辦。”顧深接過顧念，抱在懷裏。他的抱姿還是有點僵硬，但很穩。他輕輕拍著顧唸的背，嘴裏哼著一首不知道什麽名字的曲子。顧唸的哭聲漸漸小了，然後停了。她閉著眼睛，睡著了。
沈清歡看著顧深，他的表情很專注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“你哼的什麽？”“隨便哼的。”“她聽你的。”“因為她像我。”沈清歡笑了，笑著笑著又哭了。“你哭什麽？”“不知道。”顧深把顧念放進小床，轉身抱住沈清歡。“辛苦了。”沈清歡把臉埋在他胸口，悶悶地說：“你也辛苦了。”兩人就這樣抱著，在淩晨三點的房間裏，聽著顧念均勻的呼吸聲。
二月初，顧念滿月了。沈清歡沒有大辦，隻請了家人和幾個親近的朋友。沈建國抱著顧念，手都在抖。“念念，外公抱抱。”顧念看著他，眼睛大大的，黑白分明。沈建國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像清歡小時候。”沈清歡看著父親，眼眶也紅了。沈夢瑤從省城趕回來，帶著女兒。兩個寶寶放在一起，一個胖嘟嘟的，一個小巧玲瓏。沈夢瑤說“念念好小”，沈清歡說“你家的也不大”。兩人笑了。
林姨看著兩個寶寶，眼淚掉了下來。“要是你媽在，該多好。”沈清歡握住林姨的手。“她在天上看著呢。”林姨點了點頭，用手背擦掉眼淚。
滿月酒結束，客人們陸續走了。沈清歡送走最後一撥客人，回到客廳，看到顧深正抱著顧念，在沙發上睡著了。顧念趴在他胸口，小手抓著他的衣領，兩人都睡得很沉。沈清歡看著他們，笑了。她拿起手機，拍了一張照片，設成了手機桌布。
二月中的一天，沈清歡和顧深帶著顧念去打疫苗。社羣醫院裏人很多，到處是小孩的哭聲。顧念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，躺在沈清歡懷裏，啃著自己的拳頭。輪到她了，沈清歡把她放在操作檯上，護士用酒精棉擦了擦她的大腿。針紮進去的時候，顧念愣了一下，然後放聲大哭。沈清歡趕緊把她抱起來，拍著她的背。顧念哭得很凶，小臉漲得通紅，眼淚大顆大顆地掉。沈清歡的眼眶也紅了。“不哭不哭，媽媽在。”
顧深站在旁邊，看著顧念，表情很緊張。“你抱抱她。”沈清歡把顧念遞給他。顧深接過去，抱在懷裏，輕輕拍著她的背。顧念哭了一會兒，漸漸停了。她趴在顧深肩上，抽噎著，小身體一抖一抖的。顧深拍著她，嘴裏輕聲說著什麽。沈清歡湊過去聽，他說的是：“念念不怕，爸爸在。”
從醫院出來，顧念在車上睡著了。沈清歡看著她紅紅的眼眶，心疼得不行。“以後還要打好多針。”“嗯。”“每次都要哭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也會心疼吧？”“嗯。”沈清歡看著他。“你隻會說好嗎？”“心疼。”沈清歡握住他的手。“我也心疼。”
三月初，清城的春天來了。梧桐樹冒出了新芽，陽光暖洋洋的。沈清歡推著嬰兒車，在梧桐大道上散步。顧念躺在車裏，手舞足蹈，嘴裏發出“啊啊”的聲音。沈清歡低頭看她，她笑了，露出粉色的牙床。沈清歡的眼眶紅了。“念念，這是梧桐樹。媽媽小時候在這裏上學，爸爸也在這裏上過學。以後你長大了，也會在這裏上學。”顧念聽不懂，但她笑了。
沈清歡推著嬰兒車，走得很慢。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裏漏下來，落在顧念臉上，她眯著眼睛，伸手去抓光。沈清歡笑了。“那是光，抓不到的。”顧念不信，繼續抓，抓不到就急了，開始哼唧。沈清歡把她抱起來，讓她伸手去摸樹葉。她摸了摸，縮回手，又摸了摸，笑了。沈清歡看著她，笑了。
晚上，顧深回到家，沈清歡跟他說了白天的事。顧深聽著，嘴角帶著笑。“她喜歡梧桐樹。”“嗯。”“像你。”“哪裏像我？”“喜歡梧桐樹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梧桐樹是清城的象征，誰不喜歡？”“我就一般。”沈清歡看著他。“你不喜歡？”“一般。”“那你喜歡什麽？”顧深看著她。“你。”沈清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還有呢？”“念念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就兩個？”“夠了。”沈清歡靠在他肩上。“嗯，夠了。”
三月中旬，沈清歡的工作室接了一個小專案。客戶是老客戶，推不掉。她在家辦公，趁顧念睡覺的時候畫圖。顧念睡得不沉，一兩個小時就醒一次，她的時間被切得很碎。有時候剛畫到一半，顧念哭了，她放下筆去哄，哄完回來思路斷了，又要重新想。
顧深看到她焦慮的樣子，說：“要不要請個阿姨？”“不用。我可以。”“你太累了。”“不累。”顧深看著她，沒有拆穿她。第二天，他請了一個白班阿姨，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。沈清歡一開始不習慣，總覺得阿姨做得不好。後來發現阿姨帶娃比她還熟練，顧念也很喜歡她，就放心了。
四月初，顧念會翻身了。她從仰臥翻成俯臥，趴著抬起頭，四處張望。沈清歡在旁邊看著，激動得不行。“念念！你會翻身了！”顧念看了她一眼，又翻回去了。沈清歡哭笑不得。“她不喜歡我。”“她累了。”顧深說。沈清歡看著他。“你總是替她說話。”“因為她是女兒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那我是誰？”“老婆。”沈清歡笑著捶了他一下。
四月中的一天，沈清歡收到了一封信。是趙美蘭從獄中寄來的。她看著信封上的字，猶豫了很久，最後沒有拆開。她把信放進抽屜裏，和那些舊照片放在一起。不是原諒，是不想再想了。
顧深知道後，問：“不看看？”“不看。”“不怕她說什麽？”“不管她說什麽，都跟我沒關係了。”顧深點了點頭。“那信怎麽辦？”“留著。等念念長大了，給她看。”“給她看什麽？”“看一個人怎麽毀掉自己。”顧深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沈清歡握住他的手。“我是不是太狠了？”“不是。”“那是太冷血？”“也不是。”“那是什麽？”“是保護自己。”沈清歡的眼眶紅了。“謝謝你理解。”“不用謝。”
四月底，清城的春天快結束了。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深綠，陽光越來越暖。沈清歡推著嬰兒車，在梧桐大道上散步。顧念躺在車裏，手裏抓著一個布偶，嘴裏“啊啊”地叫著。沈清歡低頭看她，她笑了，露出兩顆小牙。沈清歡的眼眶紅了。“念念，你長牙了。”顧念聽不懂，繼續啃布偶。
那天晚上，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：“四月要結束了。念念會翻身了，長牙了，會抓東西了。她長得很快，快到我來不及記錄。她笑起來像顧深，哭起來像我。她喜歡梧桐樹，喜歡光，喜歡布偶。她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寶寶。”她合上日記本，看著旁邊小床裏的顧念。她睡著了，小手舉過頭頂，嘴巴微張。顧深從身後抱住沈清歡。“睡了？”“嗯。”“你也睡吧。”“嗯。”她關掉燈，閉上眼睛。明天，會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