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清城,初夏的風帶著溫熱。梧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,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。沈清歡站在工作室的窗前,手裏拿著一杯溫水,看著樓下那棵老梧桐。她在數日子,不是數專案截止日期,是數自己的生理週期。這種事她以前從不關心,現在卻認真得像做設計方案。
“沈總,你在看什麽?”小周端著咖啡走過來。“看樹。”“樹有什麽好看的?”“葉子綠了。”小周湊過來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,意味深長地笑了。“沈總,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?”“沒有。”“你臉上寫著‘我有秘密’。”沈清歡瞪了她一眼。“去幹活。”小周吐了吐舌頭,走了。
沈清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平的,什麽都感覺不到。醫生說“放輕鬆,不要太緊張”,但她控製不住。每次生理期推遲一兩天,她就心跳加速,然後它又來了。顧深說“不急”,她說“你不急我急”。顧深沒再說什麽,但每天晚上都會給她熱一杯牛奶,放在床頭。
六月中旬,沈夢瑤從省城回來產檢。沈清歡陪她去的醫院。B超室裏,醫生指著螢幕上的一個小點說:“這是胎芽,這是胎心。”沈夢瑤的眼淚掉了下來。沈清歡看著那個小點,心跳也加速了。一個小小的生命,正在長大。
從醫院出來,沈夢瑤挽著沈清歡的手臂。“姐,你什麽時候也要一個?”“快了。”“真的?”“嗯。”沈夢瑤看著她。“姐,你緊張嗎?”“有點。”“別緊張。當媽媽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。”沈清歡看著她,沈夢瑤的臉上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。她忽然覺得,沈夢瑤真的長大了,比她這個姐姐還成熟。
“姐,你知道我為什麽想要孩子嗎?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我想給他一個家。一個完整的家。有爸爸,有媽媽,有愛。”沈清歡的眼眶紅了。“你會是個好媽媽。”“你也會的。”沈清歡笑了。
晚上,沈清歡把沈夢瑤的B超照片給顧深看。顧深看了很久,問:“這是誰?”“夢瑤的。醫生說有胎心了。”顧深把照片還給她,沒有說話。沈清歡看著他。“你怎麽了?”“沒事。”她靠在他肩上。“顧深,我們也會有的。”“嗯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但她聽到了。
六月末,清城下了入夏以來的第一場雨。雨很大,嘩嘩地澆下來,把梧桐樹的葉子打得劈啪響。沈清歡站在工作室門口,沒帶傘。她正要衝出去,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麵前。車窗搖下來,顧深的臉出現在裏麵。“上車。”“你怎麽來了?”“下雨了。”她拉開車門,坐進去。“你不是在開會嗎?”“開完了。”“你騙人。”“真的開完了。”沈清歡看著他的眼睛,他移開了目光。“你早退了。”“嗯。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下雨。”沈清歡笑了,沒有拆穿他。
車裏很安靜,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。沈清歡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雨。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說孩子像誰比較好?”“像你。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好看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那性格呢?”“像我。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穩重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你哪裏穩重了?”“哪裏都穩重。”“你早退來接我,這叫穩重?”“這叫關心。”“那不叫穩重。”顧深不說話了。沈清歡握住他的手。“像誰都好。隻要健康。”“嗯。”
七月初,沈清歡的生理期推遲了五天。她沒有告訴顧深,怕又空歡喜一場。她自己去藥店買了驗孕棒,躲在衛生間裏測。兩道杠。她的手在抖。她又測了一遍,還是兩道杠。她蹲在衛生間裏,盯著那兩根驗孕棒,眼淚掉了下來。
她走出衛生間,顧深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。他看到她紅著眼睛,站起來。“怎麽了?”她把驗孕棒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“這是……”“兩道杠。”顧深看著那兩根驗孕棒,看了很久。“真的?”“嗯。”他把她拉進懷裏,緊緊抱住她。沈清歡聽到他的心跳,很快,和她的一樣快。
“你哭了?”她問。“沒有。”“你眼睛紅了。”“燈光刺的。”“客廳燈不刺眼。”顧深不說話了。沈清歡笑了,把臉埋在他胸口。“我們要有孩子了。”“嗯。”他的聲音有點啞。
第二天,顧深陪沈清歡去醫院做檢查。醫生確認了懷孕,六週,胎心胎芽都很好。沈清歡拿著B超單,看著上麵那個小小的點,哭了。顧深站在她旁邊,握著她的手,沒有說話。但她感覺到他的手在抖。
從醫院出來,沈清歡坐在車上,一直看著B超單。“別看了。”“我想看。”“回家再看。”“回家就看不了了。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要放起來。”顧深歎了口氣。“那放起來之前多看幾眼。”沈清歡笑了。
訊息很快傳開了。沈建國打來電話,聲音哽咽。“清歡,爸恭喜你。”沈夢瑤發來訊息:“姐,你終於也要當媽媽了!”林姨打來電話,哭著說:“你媽要是知道,該多高興。”小周在工作室裏尖叫了一聲,然後被沈清歡瞪了一眼,捂住嘴。顧母打來電話,說:“清歡,你好好養胎,別累著。想吃什麽跟媽說。”
沈清歡掛了電話,坐在沙發上,摸著還很平坦的肚子。顧深坐在她旁邊,看著她。“你在想什麽?”“在想TA會長什麽樣。”“像你就好看。”“像你也好看。”顧深嘴角微微上揚。“像誰都好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嗯。”
七月中旬,沈清歡開始有了孕吐反應。早上起來惡心,聞到油煙味想吐,吃什麽都反胃。顧深把廚房裏的油煙機換了新的,做飯的時候關上門,不讓她進廚房。她坐在客廳裏,聽著廚房裏傳來的炒菜聲,聞不到味道,但覺得安心。
“吃飯了。”顧深端著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走出來。沈清歡看著那碗粥,皺了皺眉。“不想吃。”“多少吃一點。”“吃了會吐。”“吐了再吃。”沈清歡歎了口氣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米香很濃。她嚥下去,沒有吐。又喝了一口,還是沒有吐。她一口氣喝了半碗,放下碗。“飽了?”“嗯。”顧深看著她,嘴角微微上揚。“明天還想喝?”“想。”他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八月初,沈清歡的工作室接了一個大專案——清城一家新開的藝術中心做整體的視覺設計。合同金額很大,但沈清歡猶豫了。她現在懷孕兩個月,孕吐還沒好,怕撐不住。顧深說:“推掉吧。”“可是機會難得。”“以後還有機會。”沈清歡看著他的眼睛,他的表情很認真。“你不想我太累?”“嗯。”她想了想,拿起電話,給客戶打了過去,說現在身體不太方便,推薦了省城一家設計公司。客戶說“沒關係,以後有機會再合作”。掛了電話,沈清歡靠在沙發上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“心疼嗎?”顧深問。“有點。”“後悔嗎?”“不後悔。”“為什麽?”“因為值得。”顧深看著她,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八月中旬,沈夢瑤生了一個女兒。沈清歡和顧深去醫院看她和寶寶。寶寶很小,臉紅紅的,皺巴巴的,但很可愛。沈夢瑤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但笑得很開心。“姐,你看,她像誰?”“像陳宇。”“哪裏像?”“鼻子。”沈夢瑤看了看懷裏的寶寶,又看了看陳宇。“嗯,是像他。”陳宇在旁邊傻笑,眼眶紅紅的。沈清歡看著那一家三口,心裏暖暖的。
“姐,你摸摸她。”沈夢瑤把寶寶的手遞給沈清歡。沈清歡伸手,輕輕握住那隻小小的手,軟軟的,熱熱的。寶寶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指,抓得很緊。沈清歡的眼眶紅了。“她好小。”“嗯。醫生說六斤八兩,不小了。”沈清歡笑了。“好好養,滿月我來看你們。”“好。”
回家的路上,沈清歡一直沒說話。顧深開著車,偶爾看她一眼。“在想什麽?”“在想我們的孩子。”“TA也會那麽小。”“嗯。”“TA也會抓我的手指。”“嗯。”沈清歡轉頭看著他。“顧深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緊張嗎?”“不緊張。”“你騙人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手心濕濕的。“這是什麽?”“汗。”“你不是說不緊張嗎?”“手緊張。”沈清歡笑了。
八月底,清城的夏天快結束了。梧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,但知了叫得沒那麽凶了。沈清歡的孕吐好了很多,能吃下東西了。顧深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,有時候是清蒸魚,有時候是紅燒排骨,有時候是番茄雞蛋麵。她吃得很開心,體重也慢慢上來了。
“我胖了。”沈清歡站在鏡子前,捏了捏自己的臉。“不胖。”“你騙人。”“真的不胖。”“你以前說我怎麽吃都不胖,那是騙我的。”顧深沒有說話。沈清歡轉頭看著他。“你怎麽不說話?”“因為說什麽你都不信。”沈清歡笑了,走過去,抱住他。“信。你說什麽我都信。”顧深低頭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“不胖。好看。”沈清歡笑了。
那天晚上,沈清歡在日記本上寫:“八月要結束了。夢瑤生了女兒,小小的,軟軟的。她抓住了我的手指,抓得很緊。我想,我的孩子也會這樣。顧深說他緊張,但他說不緊張。我知道他緊張,因為我也緊張。但我們都不說。因為說了會更緊張。”她合上日記本,摸著肚子。“寶寶,你好。我是媽媽。”肚子沒有反應,但她笑了。她想,TA聽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