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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山坳尋兵,遭遇伏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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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坯房裡的火塘燒了一夜,童學幾乎冇閤眼。

老陳頭那句“很險”的低語,像冰錐一樣反覆紮進腦海。他攤開手掌,藉著微弱的火光看著布條上滲出的新鮮血漬——那是下午勞作時傷口再次裂開留下的痕跡。糧食已儘,趙天霸的威脅懸而未發,這北荒的冬天,不會給任何人太多猶豫的時間。

窗外天色剛泛起魚肚白,灰濛濛的光線透過破窗紙滲進來。

童學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凍得發僵的四肢。他走到牆角,掀開那個裝糧食的破木箱——裡麵隻剩下薄薄一層粟米,最多夠熬兩頓稀粥。旁邊的小布袋裡,是他特意留出來的種子,那是最後的希望,絕不能動。

“殿下,您真要……”

福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。老人披著破舊的棉襖,佝僂著背站在門口,臉上寫滿了擔憂。

“必須去。”童學轉過身,聲音平靜而堅定,“光靠開荒太慢,趙天霸不會給我們時間。老陳頭說得對,得有人,能扛事的人。”

“可那些潰兵……萬一他們……”

“萬一他們比趙天霸更兇殘?”童學接過話頭,搖了搖頭,“老陳頭說領頭的姓陸,以前是哨長,為人仗義,不禍害窮苦人。在這北荒,能守住這樣底線的人,就值得一試。”

福伯張了張嘴,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,轉身去灶台邊生火。柴火劈啪作響,微弱的暖意開始在土坯房裡瀰漫。

童學走到屋外。清晨的北荒冷得刺骨,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。他看見老陳頭已經等在柵欄外,佝僂的身影在寒風中微微發抖,身邊還站著兩個人——小順子和啞巴張。

小順子十七八歲,是四個隨從裡最機靈的,雖然瘦弱但眼神活泛。啞巴張三十來歲,不會說話,但耳朵靈,力氣大,做事踏實。童學昨晚就決定了帶他們。

“殿下。”老陳頭見童學出來,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,“想好了?”

“帶路吧。”童學點頭。

老陳頭從懷裡摸出幾塊黑乎乎的餅子,分給童學三人:“路上吃的。我家裡最後一點雜麪摻了野菜烙的,硬,但頂餓。”

童學接過餅子,入手冰涼堅硬,像石頭。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,粗糙的顆粒磨著舌頭,帶著野菜的苦澀和淡淡的黴味。但他還是慢慢嚼碎,嚥了下去。

“福伯,營地交給你了。”童學看向跟出來的老人,“今天如果還有流民來,告訴他們,活照乾,飯……晚上一定會有。”

福伯眼眶發紅,用力點頭。

離開營地往北,地形逐漸變得崎嶇。

所謂的“路”不過是荒草叢中被人踩出來的模糊痕跡,時斷時續。兩側是低矮的丘陵,裸露的岩石在寒風中呈現出鐵灰色,上麵覆蓋著斑駁的苔蘚和枯黃的草梗。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凍結後的腥氣和某種說不清的荒涼味道。

老陳頭走在最前麵,他的步伐很穩,對地形似乎很熟悉。童學跟在他身後,小順子和啞巴張一左一右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
“這一帶以前有狼群。”老陳頭頭也不回地說,聲音在寒風中有些飄忽,“去年冬天餓死不少人,狼吃飽了,今年開春就散了。但保不齊還有落單的。”

童學握緊了手中那根臨時削出來的木棍——這是他們唯一的“武器”。木棍表麵粗糙,握在手裡能感覺到木紋的凹凸和冰冷的質感。
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太陽升到了半空,但光線依舊蒼白無力,幾乎冇有溫度。童學的腳底開始發麻,手掌的傷口在寒冷和摩擦下隱隱作痛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營地早已消失在視野中,四周隻剩下連綿的荒丘和呼嘯的風。

“還有多遠?”小順子喘著氣問,他的臉凍得通紅,鼻尖掛著清鼻涕。

“繞過前麵那個山包,再往北走兩三裡,有個背風的山坳。”老陳頭指了指前方一處隆起的丘陵,“陸青他們就在那兒。但殿下,我得再說一次——很險。那些兵油子警惕性高,手裡可能有真傢夥。萬一他們不信您……”

“那就說服他們。”童學打斷他,聲音平靜,“或者,被他們趕走。”

老陳頭不再說話,隻是加快了腳步。

繞過山包,眼前的景象讓童學微微皺眉。這裡的地形更加複雜,亂石嶙峋,枯樹歪斜,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和枯草,踩上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。風從石縫間穿過,發出嗚嗚的怪響,像某種野獸的低吼。

空氣中除了泥土和枯草的味道,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——很淡,但童學聞到了。那是燒柴後殘留的氣息。

“快到了。”老陳頭的聲音壓得更低,他示意眾人放慢腳步,彎下腰,“前麵就是山坳口,他們肯定有放哨的。”

童學眯起眼睛望去。前方約百步外,兩座丘陵夾出一道狹窄的入口,入口處堆著一些亂石,看似自然散落,但仔細看能發現擺放得有些刻意——那是簡易的障礙物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正要開口——

“彆動!”

一聲低喝從右側的亂石後傳來。

幾乎同時,七八個身影從不同方向的石堆、枯樹後猛地竄出,瞬間將他們四人圍在中間。這些人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但眼神銳利得像刀子,手裡握著削尖的木棍、生鏽的柴刀,甚至還有兩把看起來保養得很差的製式腰刀。

為首一人從最大的石堆後緩緩走出。

這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,身材精乾,個子不高但骨架寬大,走路時步伐沉穩。他臉上有道疤,從左邊眉骨斜劃到顴骨,讓原本還算端正的麵容平添了幾分凶悍。他身上穿著一件破舊的皮甲,外麵套著打滿補丁的棉襖,手裡握著一把出鞘的橫刀——刀身有磨損,但刃口在蒼白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光。

“老陳頭?”疤臉漢子掃了一眼,目光落在童學身上時,瞳孔微微收縮,“帶生人來?規矩忘了?”

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長期缺水的乾澀,但語氣裡的冷意像這北荒的風一樣刺骨。

老陳頭連忙上前半步,賠著笑:“陸哨長,這位是……是九殿下,童學殿下。從帝都來的,現在在咱們北荒落腳。”

“殿下?”陸青嗤笑一聲,那笑聲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,“龍淵帝國的九皇子?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北荒來做什麼?視察邊關?體察民情?”

他身後的潰兵們發出低低的鬨笑,眼神裡的警惕變成了**裸的敵意。

童學迎上陸青的目光,冇有躲閃:“我被流放了。皇帝親筆下的旨,永不得返京。”
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
陸青臉上的譏諷稍稍收斂,但眼神裡的懷疑更濃了:“流放的皇子?那你來找我們這些逃兵、潰兵做什麼?抓我們回去領功?還是覺得我們好糊弄,想拉去當你的私兵,給你賣命?”

“我需要人手。”童學直接說道,“趙天霸給了我一份地租協議,第一年實繳兩成,往後每年五成。我答應了,因為不答應,他當天就會把我趕出北荒,或者讓我‘意外’死在哪條山溝裡。”

陸青的眉頭皺了起來。他顯然知道趙天霸,聽到這個名字時,握刀的手緊了緊。

“趙天霸是什麼人,你們應該比我清楚。”童學繼續道,聲音在寒風中清晰而平穩,“他把北荒當私產,把所有人當牲口。我昨天親眼看見,他手下把幾個交不起‘孝敬’的婦孺趕出堡子,說讓她們去北邊喂狼。”

幾個潰兵的臉色變了變,有人低聲罵了句臟話。

“所以你來訴苦?”陸青冷笑,“皇子殿下,這北荒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,我們管不過來,也冇那本事管。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,還能給我們什麼?”

“食物。”童學說,“相對安全的營地。還有,一個不用被趙天霸盤剝、不用東躲西藏的機會。”

頓了頓,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麵有菜色但眼神銳利的漢子:“我知道你們不信我。一個流放的皇子,要糧冇糧,要人冇人,空口白話說要給你們庇護,聽起來像個笑話。”

“確實像個笑話。”陸青毫不客氣。

“但至少,我和趙天霸不是一夥的。”童學盯著他,“至少,我願意把最後一點糧食分給流民,讓他們乾活換飯吃。至少,我敢隻帶三個人,跑到你們的地盤上來談合作。”

他向前走了一步。小順子緊張地想拉他,被童學輕輕推開。

“陸哨長,你們躲在這山坳裡,能躲多久?冬天纔剛開始,糧食從哪來?柴火從哪來?趙天霸的人遲早會找到這裡——他容不下北荒有不受他控製的武力存在。到時候,你們是繼續往北逃,逃進草原喂狼,還是……”

“還是投靠你?”陸青打斷他,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,“然後呢?給你當看門狗?等你哪天被趙天霸弄死了,我們再換個主子?”

“我不會被趙天霸弄死。”童學的語氣很平靜,但話裡的篤定讓陸青愣了一下,“因為我要弄死他。”

山坳裡突然安靜下來。

風從石縫間穿過,發出尖銳的呼嘯。遠處有枯枝被風吹斷,發出清脆的斷裂聲。幾個潰兵互相交換著眼神,有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,有人則是不加掩飾的懷疑。

陸青盯著童學,那雙因為長期饑餓和警惕而顯得格外銳利的眼睛,此刻正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的“皇子”。童學的臉凍得發白,嘴脣乾裂,身上的布衣破舊單薄,手掌纏著的布條滲著血漬——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能成事的人。

但他站得很直,眼神裡冇有恐懼,也冇有皇子該有的驕矜,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決絕。那種眼神,陸青在戰場上見過,是在絕境中決定拚死一搏的人纔會有的眼神。

“憑什麼?”陸青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,“就憑你那張嘴?還是憑你‘皇子’的名頭?在這北荒,那名頭屁用冇有,說不定還是個催命符。”

“憑我能讓跟著我的人吃飽飯。”童學說,“憑我能開荒種地,建起能過冬的房子。憑我能把散沙一樣的流民聚起來,讓他們有力氣乾活,有盼頭活著。”

他指了指老陳頭:“他昨天在我那兒乾了一天活,吃了一頓飽飯。今天自願帶我來找你們。如果我隻是個說空話的,他冇必要冒這個險。”

陸青看向老陳頭。老陳頭用力點頭,喉嚨動了動,想說什麼,但最終隻是啞聲道:“陸哨長,殿下……殿下和趙天霸不一樣。他說話算數。”

陸青沉默了。

他身後的潰兵們也開始竊竊私語。有人低聲說“試試也行”,有人反駁“萬一是個坑”,還有人盯著童學三人身上單薄的衣服,眼神裡流露出對“食物”和“營地”的渴望。

山坳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而緊繃。童學能感覺到陸青的動搖,也能感覺到那些潰兵眼中閃爍的、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。他正要再開口——

“嘚嘚嘚……”

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。

聲音起初很輕微,混在風裡幾乎聽不清。但很快,那聲音變得清晰起來——是馬蹄敲擊凍土發出的沉悶聲響,密集而急促,正在快速接近。

陸青臉色驟變,猛地轉頭望向山坳入口方向。他身後的潰兵們瞬間繃緊了身體,有人握緊了武器,有人迅速散開,躲到亂石後。

童學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聽出來了,那不是一匹馬,而是一隊馬。

“多少人?”陸青壓低聲音問。

一個趴在石堆上瞭望的潰兵回頭,臉色發白:“十騎左右!看裝束……是黑山的人!”

黑山馬匪。

趙天霸的爪牙。

童學握緊了木棍,掌心滲出的汗讓傷口傳來刺痛。他看向山坳入口——那裡,一隊騎馬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視野中,正朝著山坳口疾馳而來。馬蹄揚起凍土和碎雪,在蒼白的天光下形成一片灰黃的塵霧。

為首一騎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裹著臟兮兮的皮襖,手裡提著一把彎刀。他顯然看到了山坳裡的眾人,臉上露出獰笑,扯開嗓子吼道:

“趙爺說了——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
吼聲在狹窄的山坳裡迴盪,撞在石壁上,激起層層迴音。

十匹戰馬在距離山坳口三十步外勒住,馬匹噴著白氣,蹄子不安地刨著凍土。騎手們散開成半圓形,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他們手裡的武器在暗淡的天光下泛著冷光——彎刀、鐵骨朵、還有兩張拉開了的獵弓。

山坳裡的空氣凝固了。

陸青緩緩轉過身,橫刀橫在身前。他臉上的疤在緊繃的肌肉下顯得更加猙獰。他冇有看童學,但話是對他說的:“你帶來的?”

“他們跟蹤我們。”童學的聲音很冷靜,儘管心跳如擂鼓,“趙天霸知道我來了這裡。”

“所以你是餌。”陸青冷笑,“用你把我們引出來,一鍋端了。好算計。”

“如果我是餌,我現在應該站在他們那邊。”童學盯著陸青,“而不是站在這裡,手裡隻有一根木棍。”

陸青沉默了一瞬,目光掃過童學手裡的木棍,又掃過他身後緊張得發抖的小順子和緊握柴刀的啞巴張,最後落在老陳頭蒼白的臉上。

山坳外,馬匪頭目已經不耐煩了。

“裡麵的人聽著!”那漢子扯著嗓子喊,“把那個姓童的小子交出來!趙爺開恩,饒你們不死!要是敢護著——”

他的話冇說完。

因為陸青動了。

這個精乾的漢子像一頭蓄勢已久的豹子,猛地朝左側一塊半人高的岩石撲去。幾乎同時,一支箭矢擦著他的衣角釘在剛纔站立的地麵上,箭尾嗡嗡震顫。

“躲起來!”陸青的吼聲在山坳裡炸開。

潰兵們瞬間動了。有人翻滾到石堆後,有人匍匐鑽進枯草叢,動作迅捷而熟練,顯然是久經戰陣的老兵。童學被老陳頭一把拽到一塊巨石後,小順子和啞巴張也連滾爬爬地躲了過來。

“嗖!嗖!”

又是兩支箭射進來,釘在石頭上,濺起幾點火星。

馬匪頭目見偷襲不成,啐了一口,揮刀吼道:“衝進去!一個不留!”

十騎戰馬開始衝鋒。

馬蹄聲如雷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凍土被踏碎,碎雪和塵土飛揚。衝在最前麵的三騎已經衝進了山坳口,彎刀在蒼白的天光下劃出冷冽的弧線——

然後,第一匹馬突然前蹄一軟,慘嘶著向前栽倒。

馬背上的騎手被狠狠甩出去,撞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。緊接著,第二匹馬也踩中了什麼,踉蹌著側翻,將騎手壓在了身下。

“絆馬索!有絆馬索!”後麵的馬匪驚叫。

陸青從岩石後探出半張臉,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。他打了個手勢,兩個潰兵從隱蔽處猛地拉起埋在地上的繩索——那是用樹皮和藤蔓搓成的簡易絆馬索,埋在落葉和浮土下,根本看不出來。

山坳口瞬間亂成一團。倒地的馬匹掙紮嘶鳴,受傷的騎手慘叫怒罵,後麵的馬匹被堵住去路,急躁地原地打轉。

“就是現在!”陸青吼道。

他率先從藏身處衝出,橫刀直取最近一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馬匪。那馬匪倉促舉刀格擋,但陸青的刀更快、更狠——刀鋒劃過一道刁鑽的弧線,避開格擋,狠狠砍在馬匪的肩頸處。

皮襖被撕裂,鮮血噴濺。

幾乎同時,其他潰兵也從四麵八方撲出。他們冇有馬,人數也處於劣勢,但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默契的配合,硬是在狹窄的山坳口形成了一場混戰。

童學趴在巨石後,心臟狂跳。他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、馬匹的汗臭味、還有刀劍碰撞時迸出的鐵腥氣。喊殺聲、慘叫聲、馬嘶聲混雜在一起,撞擊著耳膜。

他看見一個潰兵被馬匪的鐵骨朵砸中胸口,倒飛出去,撞在石頭上冇了聲息。也看見另一個潰兵用削尖的木棍從側麵刺穿了一個馬匪的腰腹,那馬匪慘叫著滾下馬背。

鮮血染紅了凍土,在蒼白的天光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。

“殿下,待在這兒彆動!”老陳頭死死按住童學的肩膀,老人的手在發抖,但力氣很大。

童學冇有動。他緊緊盯著戰場,大腦在飛速運轉。

馬匪還有七騎能戰,潰兵算上陸青隻剩五人。人數劣勢,地形優勢也因為馬匪衝進來一部分而被削弱。再這樣打下去……

他的目光落在山坳兩側堆放的亂石上。

那些石頭大小不一,大的有半人高,小的也有臉盆大,原本是陸青他們用來堵路和做障礙的。此刻因為戰鬥,有些石頭被撞得鬆動,邊緣的碎石正簌簌滾落。

一個念頭閃過腦海。

童學猛地掙開老陳頭的手,壓低身體,朝著左側一堆石頭爬去。凍土粗糙,碎石硌得膝蓋生疼,手掌的傷口再次裂開,血滲出來,在土上留下暗紅的痕跡。

“殿下!你乾什麼!”老陳頭驚叫。

童學冇回頭。他爬到石堆後,抬頭看去——這裡位置稍高,能看清整個山坳口的戰況。陸青正被兩個馬匪夾攻,雖然刀法淩厲,但明顯左支右絀。另一個潰兵被馬撞倒,正掙紮著想要爬起來。

而馬匪頭目,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此刻正騎在馬上,在外圍指揮,臉上帶著貓戲老鼠般的獰笑。

童學深吸一口氣,雙手抵住麵前一塊約莫百斤重的石頭。石頭表麵冰涼粗糙,長著滑膩的苔蘚。他咬緊牙關,用儘全身力氣——

石頭動了。

它沿著斜坡緩緩滾落,起初很慢,但很快加速,帶著泥土和碎石,轟隆隆朝著山坳口衝去。

“小心落石!”有馬匪驚叫。

混戰中的眾人下意識抬頭,看見那塊滾落的巨石,紛紛朝兩側躲避。石頭冇有砸中人,但它滾過的路徑正好將戰場一分為二,更關鍵的是——它撞上了另一堆鬆動的石塊。

連鎖反應發生了。

大大小小的石頭沿著斜坡滾落,像一場小型的山崩。馬匹受驚,嘶鳴著人立而起,騎手們慌忙控馬,陣型瞬間大亂。

陸青抓住這瞬間的機會,一刀劈開麵前馬匪的格擋,刀鋒狠狠砍進對方胸口。他抽刀轉身,看向石頭滾來的方向,看見了趴在石堆後的童學。
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了一瞬。

陸青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但很快被狠厲取代。他打了個呼哨,剩下的潰兵迅速朝他靠攏,藉助滾石造成的混亂,開始有組織地後撤,退向山坳深處更複雜的石林區。

“追!彆讓他們跑了!”馬匪頭目氣急敗壞地吼。

但馬匹在亂石區根本跑不起來,反而成了累贅。幾個騎手下馬想徒步追擊,卻被潰兵們從石縫間射出的冷箭逼退——那是用獵弓和削尖的木棍做的簡易箭矢,準頭差,但近距離仍有威脅。

山坳口的戰鬥暫時陷入了僵持。

馬匪還剩下六人能戰,控製了出口,但不敢貿然深入石林。潰兵這邊,陸青清點人數——還能動的隻剩四個,包括他自己,還有一個肩膀中箭的兄弟。

童學被老陳頭和小順子拖回了相對安全的石縫後。他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氣,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,帶來火辣辣的刺痛。手掌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,黏糊糊地貼在傷口上。

遠處傳來馬匪頭目的罵聲:“姓陸的!還有那個狗屁皇子!你們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!趙爺已經知道你們在這兒了!等大隊人馬一到,把山給你們平了!”

罵聲在山坳裡迴盪,漸漸被風聲吞冇。

陸青從藏身處走出來,橫刀拄地,胸膛劇烈起伏。他走到童學麵前,低頭看著這個癱坐在地上的年輕皇子。

童學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

兩人臉上都沾著塵土和血點,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。山坳裡隻剩下風聲、馬匹不安的嘶鳴、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受傷者的呻吟。

“你剛纔那一下,”陸青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救了我一命。”

童學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
陸青沉默了片刻,緩緩蹲下身,平視著童學:“你之前說的合作——食物,營地,不用被趙天霸盤剝——還算數嗎?”

“算數。”童學說,聲音因為脫力而有些發虛,“但前提是,我們能活著離開這裡。”

陸青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他站起身,望向山坳口的方向,那裡,馬匪們正在重新集結,顯然不打算放棄。

“那就先想辦法活著。”他說,握緊了手裡的橫刀,“然後,再談合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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