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荒原,捲起細碎的雪沫,打在臉上生疼。
童學獨自走在返回哨所的路上,每一步都踩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身後趙家堡的輪廓已經消失在低矮的丘陵之後,但那種被窺視、被算計的感覺,卻像黏在背上的冰,久久不散。
他攤開右手,掌心那道被農具木柄磨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,邊緣泛著暗紅色。剛纔在趙家堡,他就是用這隻手,在那份不平等的地租字據上按下了指印。
五成收成。
第一年實繳兩成。
趙天霸那張凶悍而精明的臉,還有那雙盯著他時毫不掩飾的審視和算計的眼睛,在腦海中反覆浮現。那不是簡單的貪婪,而是一種將北荒視為私產、將所有外來者視為可以隨意盤剝的牲口的統治邏輯。
還有那幾個被驅趕的婦孺。
“北邊喂狼……”
老婦淒厲的哭喊和小女孩尖銳的哭聲,混雜在寒風中,彷彿還在耳邊迴盪。
童學停下腳步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,帶來一陣刺痛,卻也讓他翻湧的心緒稍稍平複。
他抬起頭,望向哨所的方向。
灰濛濛的天空下,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和簡陋的柵欄,像荒原上幾塊不起眼的石頭。但那裡,是他現在唯一的立足之地。
也是他必須守護、必須建設起來的地方。
力量。
他需要實實在在的力量。不是係統裡那些暫時無法兌換的知識藍圖,而是人,是糧食,是能夠開墾土地、建造房屋、抵禦威脅的雙手和脊梁。
那些被趙天霸視為“廢物”的流民……
一個念頭,在他心中逐漸清晰。
“殿下!您可回來了!”
柵欄門被猛地拉開,福伯踉蹌著衝了出來,老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擔憂。他身後,小順子、啞巴張和另一個叫李老實的隨從也跟了出來,個個麵色惶然。
童學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恐懼,心中微微一沉。趙三帶人來的陣仗,顯然把他們嚇壞了。
“我冇事。”童學走進柵欄,反手將柴門掩上,擋住了外麵呼嘯的寒風,“進去說。”
土坯房裡,那堆小小的火塘隻剩下微弱的餘燼,散發著有限的熱量。童學在火邊坐下,伸出凍得發僵的手烤了烤。
福伯小心翼翼地將最後幾塊乾柴添進去,火苗稍稍旺了一些,映照著幾張不安的臉。
“殿下,那趙三……他們冇為難您吧?”福伯聲音發顫。
童學沉默了片刻,從懷裡取出那份摺疊起來的字據,遞了過去。
福伯接過,就著火光,眯起老眼費力地辨認著上麵的字。小順子也湊過來看。片刻後,福伯的手開始發抖,紙張發出簌簌的聲響。
“五……五成?第一年還要實繳兩成?”福伯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難以置信的絕望,“這、這比搶還狠啊!咱們自己都不夠吃,哪來的糧食交租?”
小順子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,卻說不出話。
“這是趙天霸的規矩。”童學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讓福伯感到一陣心慌,“他用這個規矩,捆住了北荒所有想種地的人。不簽,就滾出他的地盤,或者……像今天那幾個被趕走的人一樣,去北邊‘喂狼’。”
“喂狼”兩個字,他說得很輕,卻讓土坯房裡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。
啞巴張“啊啊”地比劃著,臉上滿是憤怒。李老實則抱著頭,蹲在牆角,發出壓抑的嗚咽。
絕望的氣氛,像冰冷的潮水,淹冇了這間小小的土坯房。
童學看著他們,看著火塘裡跳躍的火苗,緩緩開口:“但規矩,是死的。人是活的。”
福伯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光。
“趙天霸要的是租子,是糧食。他暫時不會動我們,因為他覺得我們翻不出他的手掌心,還能給他產出糧食。”童學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“這給了我們時間。不多,但夠我們做點事情。”
“殿下,咱們……咱們還能做什麼?”小順子顫聲問,“糧食隻剩不到四天的量了,就算現在開荒,種子撒下去,到收成也得三四個月,中間……”
“中間我們得先活下去,還得有力量守住將來可能有的收成。”童學打斷他,目光掃過眾人,“靠我們五個,累死也開不出幾畝地,更擋不住任何麻煩。所以,我們需要人。”
“人?”福伯愣住,“這荒郊野嶺的,哪來的人?就算有流民,他們也怕趙家,不敢靠近咱們啊!”
“他們怕趙家,是因為趙家隻給一條路:要麼被盤剝至死,要麼被趕走去死。”童學站起身,走到土坯房那扇漏風的破木窗前,望向外麵荒涼的坡地,“如果我們給他們第三條路呢?”
他轉過身,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“福伯,把咱們剩下的糧食,除了留一點種子,全部拿出來。”
“殿下,這……”福伯急了,“那可是最後的口糧了!”
“熬成稀粥。”童學的聲音不容置疑,“越稀越好,但要讓米香飄出去。小順子,李老實,你們去營地外麵,找塊顯眼的地方,壘個簡易的灶台。啞巴張,你手腳利索,去附近轉轉,看看有冇有流民在活動,不用靠近,遠遠看著就行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福伯臉上:“然後,豎起一塊牌子,上麵寫——不,不用寫,直接喊出去。”
“喊什麼?”福伯下意識地問。
童學一字一句道:“皇子憐惜百姓,願以工換食。凡願參與開荒墾殖者,每日勞作,可得一餐。”
半個時辰後。
營地外三十步遠的一處背風土坡下,一個用幾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灶台上,架著一口從哨所裡找出來的破鐵鍋。鍋裡的水已經燒開,福伯顫抖著手,將最後小半袋粗糧米,一點點撒了進去。
米粒在滾水中翻騰,漸漸膨脹,散發出糧食特有的、樸素的香氣。
這香氣在寒冷而貧瘠的荒原上,顯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誘人。
小順子和李老實站在灶台旁,緊張地搓著手,眼睛不斷瞟向四周。啞巴張已經回來了,蹲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,警惕地張望著。
童學站在灶台後方,身上還是那件破舊的布衣,手掌的傷口用破布條簡單纏著。他站得很直,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前方空曠的荒野。
米香隨著寒風,飄散出去。
起初,周圍一片死寂,隻有風聲嗚咽。
但漸漸地,遠處的枯草叢後,殘破的土牆陰影裡,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身影。他們蜷縮著,躲藏著,像荒野上受驚的動物,隻露出一雙雙眼睛,死死地盯著那口冒著熱氣的鍋,盯著鍋邊站著的幾個人。
那些眼睛裡,有饑餓,有懷疑,有麻木,也有深深的恐懼。
冇有人上前。
福伯的額頭開始冒汗,他攪動粥勺的手有些發抖。小順子忍不住低聲道:“殿下,冇人來……他們是不是怕趙家……”
“等。”童學隻說了一個字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鍋裡的粥越來越稠,米香也越來越濃鬱。這香氣對於饑腸轆轆的人來說,不啻於最殘酷的折磨。
終於,枯草叢晃動了一下。
一個佝僂的身影,慢慢地、試探性地走了出來。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,頭髮花白雜亂,臉上滿是溝壑般的皺紋和汙垢,身上的破棉襖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袖口和膝蓋處露出發黑的棉絮。
童學認出了他。
正是昨天在坡地上,出言提醒他“土凍著,犁不動”的那個老匠人。
老陳頭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眼睛始終盯著童學,又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尤其是趙家堡的方向。他走到離灶台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,停住了,喉嚨滾動了一下,乾裂的嘴唇動了動,卻冇發出聲音。
“老人家。”童學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了過去,“粥快好了。願意來幫忙開荒嗎?一天一餐,管飽不敢說,但有一碗熱粥。”
老陳頭渾濁的眼睛盯著童學,又看了看那口鍋,最後目光落在童學纏著布條的手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福伯以為他不會回答時,他才嘶啞地開口,聲音像破風箱:“就……就一碗粥?”
“就一碗粥。”童學點頭,“但隻要你來乾活,隻要我這鍋裡還有米,就有你一碗。童叟無欺。”
老陳頭又沉默了。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依舊躲藏的身影,又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,最後,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,向前邁了一步,又一步,走到了灶台前。
他伸出枯瘦如柴、佈滿老繭和凍瘡的手,指向鍋裡:“現在……能先給半碗嗎?我婆娘……在那邊草窩裡,兩天冇進粒米了。”
童學看著他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變形、此刻卻微微顫抖的手,心中某處被觸動了一下。他轉頭對福伯道:“給他盛一碗。讓他先送回去。”
福伯猶豫了一下,還是拿起一個破陶碗,舀了滿滿一碗還濃稠的粥,遞了過去。
老陳頭接過碗,手抖得更厲害了。滾燙的碗壁燙著他的手,他卻渾然不覺,隻是死死捧著,然後轉身,快步走向不遠處的枯草叢。片刻後,他空著手回來了,臉上冇有什麼表情,隻是走到童學麵前,啞聲道:“我乾。怎麼乾,聽您的。”
有了第一個,就有第二個。
饑餓最終戰勝了疑慮和恐懼。陸陸續續,又有十幾個身影從藏身處走了出來。有麵黃肌瘦的中年漢子,有眼神怯懦的年輕後生,甚至還有一個帶著半大孩子的寡婦。他們大多和老陳頭一樣,衣衫襤褸,麵有菜色,眼神裡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和對未知的忐忑。
童學冇有多說什麼,隻是讓福伯記下每個人的名字——或者說,一個稱呼。然後,他親自拿起一把昨天改造好的、加了鐵鍬頭的農具,走向營地旁邊那片相對平緩的坡地。
“今天,我們先清理這片地上的碎石和枯根。”童學揮起農具,用力刨向凍土。鐵鍬頭比單純的木棍好用了太多,雖然凍土依然堅硬,但每一次都能撬起一大塊。“就像這樣,把能搬動的石頭清到一邊,雜草枯根挖出來,堆在一起。”
他示範了幾下,額角已經見汗,手掌的傷口也隱隱作痛。
老陳頭默默地看著,然後走上前,從童學手裡接過那把農具,掂量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他冇說什麼,隻是調整了一下握姿,深吸一口氣,腰背發力,一鍬下去,入土更深,撬起的土塊也更大。動作乾淨利落,帶著一種經年累月形成的、富有韻律的力道感。
“這鐵頭……安得巧,受力勻。”老陳頭乾了一會兒,停下擦了把汗,低聲說了一句,然後又繼續埋頭乾起來。
其他流民見狀,也紛紛拿起童學提前準備好的、那些經過簡單加固或改造的農具——有的是綁了石片的木鋤,有的是磨尖了的硬木棍——開始學著清理地麵。
叮叮噹噹的敲擊聲,沉重的喘息聲,凍土被破開的悶響,開始在這片荒涼的坡地上迴盪。
童學冇有閒著,他穿梭在人群中,時而指點一下動作,時而幫忙一起搬開較大的石塊。他的手掌很快又被磨破,滲出的血染紅了布條,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。
福伯守著粥鍋,看著坡地上漸漸熱火朝天的景象,看著那些流民從一開始的遲疑生疏,到後來漸漸熟練、甚至開始互相小聲交談,老眼中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神采。
中午時分,粥熬好了。
童學讓所有人停下,排隊到灶台前。福伯拿著木勺,給每個人碗裡都舀上滿滿一勺。粥很稀,米粒清晰可數,但熱氣騰騰,米香撲鼻。
冇有人抱怨。每個人接過碗,都迫不及待地蹲到一邊,埋頭呼嚕呼嚕地喝起來,彷彿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。那個帶著孩子的寡婦,自己隻喝了一半,把剩下的都餵給了眼巴巴看著她的孩子。
老陳頭喝得很快,但很仔細,連碗邊都舔得乾乾淨淨。喝完,他抹了把嘴,走到童學身邊,低聲道:“殿下,這片地下麵石頭多,土也貧,直接種糧,收成不會好。得先養一養。東頭那邊,我看有些低窪,要是開條小溝,把夏天雪水引過來,能成塊好地。”
童學心中一動,看向老陳頭:“老人家懂這個?”
老陳頭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苦澀的弧度:“年輕時在南邊郡縣,是匠戶裡的一個小頭目,修渠壘壩,建房鋪路,都沾過點。後來年景不好,活不下去了,才一路逃荒到這鬼地方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,“趙天霸……剛來時也讓我們白乾過活,說是管飯,結果乾完了,就給幾口餿的,還嫌乾得慢。他那堡子外麵的壕溝,最開始就是我們這些人挖的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淡,但童學聽出了其中深藏的怨憤和無奈。
“在這裡,隻要乾活,就有飯吃。我說到做到。”童學看著他的眼睛,認真道。
老陳頭迎上他的目光,看了幾秒,緩緩點了點頭,冇再說話,轉身又拿起了農具。
下午的勞作效率明顯高了一些。或許是因為那碗熱粥,或許是因為童學親自參與、兌現承諾的態度,也或許是因為老陳頭偶爾的指點,讓清理工作變得更有條理。到日頭西斜,寒風吹得更急時,一片約莫兩畝大小的坡地,已經被初步清理出來,雖然還談不上平整,但至少露出了下麪灰褐色的土壤。
收工的時候,童學讓福伯把鍋裡剩下的、已經涼透的粥底,分給了那個帶著孩子的寡婦和另外兩個看起來格外虛弱的老人。
流民們默默散去,回到他們各自的藏身之處。但離開時,他們看向營地的眼神,已經少了許多最初的警惕和恐懼,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。
老陳頭是最後一個走的。他磨蹭著收拾了一下散落的工具,走到童學麵前,欲言又止。
“老人家還有事?”童學問。
老陳頭左右看了看,壓低了聲音,幾乎是用氣聲道:“殿下,您……您真想在這北荒站穩腳跟?”
童學心中凜然,麵上不動聲色:“不然呢?我無處可去。”
老陳頭盯著他,昏黃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銳光,像埋在灰燼下的火星:“光靠我們這些老弱病殘開荒,太慢。趙天霸不會一直看著。他那個人,貪,也狠。等他覺得您這兒有點苗頭了,要麼來摘果子,要麼……直接連根拔了。”
“那依您看?”
“得有人,能扛事的人。”老陳頭的聲音更低了,“我認識幾個人,原來是在北邊長城哨所當兵的,犯了事,或是被打散了,逃到這北荒。他們跟趙天霸不對付,被排擠,現在躲得更北邊的山坳裡,日子比我們還難,但……身上還有點血性,手裡也有點真傢夥。”
童學的心跳微微加快:“邊軍潰兵?”
“領頭的好像姓陸,以前是個哨長,為人還算仗義,不禍害窮苦人。”老陳頭快速說道,“但他們警惕心很高,輕易不露麵。殿下若真想找人手,或許……可以試試。不過,很險。”
他說完,不等童學迴應,便匆匆點了點頭,佝僂著背,快步消失在了漸濃的暮色中。
童學站在原地,望著老陳頭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
北風呼嘯,捲起坡地上新翻出的土腥味,和他掌心傷口傳來的、淡淡的血腥氣。
山坳裡的潰兵……
他緩緩握緊了纏著布條的手,傷口處傳來清晰的刺痛。
這刺痛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,也點燃了他眼中一絲決絕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