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當天,天剛矇矇亮,蘇秀雲便已在灶間忙碌開來。
她用新磨的麥粉烙了一摞薄脆的春餅,又煮了幾個新鮮的雞蛋,連同早先蒸好的棗糕、自家釀的低度米酒一起,仔細裝進竹籃。
這些都是待會祭祖需要用到的東西,可馬虎不得。
程明玥乖乖依偎在溫蘭懷裏,小腦袋瓜隨著程山的動作轉來轉去,看著他用剛折的柳枝給自己編柳圈。
柳圈編好,程山輕輕戴在女兒頭上,粗糙的大手撫了撫她的發頂,溫聲道:“清明戴柳,驅邪避瘟。咱們玥玥今年,定然平安康健,不鬧毛病。”
簡單用過早飯,全家人都換上了漿洗得乾淨挺括的衣裳。
程守業挑著盛滿祭品的竹籃走在最前頭,晚輩們安靜地跟在身後,一行人向著村西頭的祖墳地走去。
到了墳前,眾人先放下手裏的東西,挽起袖子動手清理墳頭的枯草和碎石,又用鋤頭從田埂邊挖了一抔新土,仔細培在墳頂。
待墳頭拾掇得整齊後,便將供品一一擺放在墳前的石台上。
做完基本的準備工作,程守業停下手上的動作,皺眉抬眼望向村子的方向。
眼看日頭漸漸升高,辰時都快過半了,爹孃和二弟一家卻還不見蹤影。
村裡祭祖向來講究時間,此時天光已然大亮,夜裏凝聚的陰寒濕氣被初升的日頭驅散,田野間暖意漸生,正是陽氣升騰、最為清正和暖的時刻。
老輩人深信,唯有此時焚香禱告,先祖的魂靈才最易感知到子孫的虔誠心意,享用供品。而那充盈的陽氣,也能護佑生人,隔絕田野間遊盪的不潔之物,不使祭祀受到侵擾。
若是誤了這最好的時辰,終究是缺了些圓滿,心意也彷彿打了折扣。
程守業轉頭看向身側的二兒子程錚,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:“老二,你腿腳快,去爺奶家瞧瞧,是不是有啥事兒耽擱了,催他們趕緊過來,可別誤了吉時。”
“好,我這就去!”程錚應得乾脆,把手裏清理雜草的鐮刀往地頭一放,轉身便沿著田埂,大步流星地朝村子的方向奔去。
他的身影很快變小,隻剩下一路揚起的細微塵土。
沒過多久,程錚的身影便又出現在田埂那頭,可他身後,依舊空空蕩蕩,不見爺奶和二叔一家的蹤影。
程守業眉頭當即擰成了疙瘩,上前一步沉聲問:“到底怎麼回事?咋就你一個人回來了?”
程錚跑得有些喘,臉上也帶著不快,喘勻了氣才憤憤道:“爹,別提了!二叔他……今早賴床上,說沒睡夠不想起!爺奶就由著他,說等他睡飽了再來祭祖也不遲!”
“胡鬧!”程守業臉色一沉,聲音陡然拔高,又顧忌著是在祖墳前,硬生生壓低了回去,胸膛卻明顯起伏著。
“平日裏偏心縱容你二叔,好吃懶做也就罷了!這祭祖是闔家的大事,也能這麼由著他性子來?還有沒有點規矩!”
“可不是嘛!”程錚也跟著氣悶,“我跟爺奶說,實在不行就讓二叔在家歇著,他們先過來,別誤了吉時,可爺奶他們……他們說……”
見兒子吞吞吐吐的模樣,程守業心頭的火氣更盛,急聲追問:“說什麼了?有話直說!”
程錚一咬牙,豁出去了般。
“爺奶說……說二叔纔是家裏頂要緊的根苗,祭祖必須得有他在場主持纔算數!還說……還說我們要是等不及,不耐煩等,不祭祖直接走也行……反正,不差我們這一炷香。”
這話一出,程守業的臉色瞬間鐵青,胸口劇烈起伏著,顯然是氣得不輕。其他人也都變了臉色,墳前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,連風都似是滯住了。
半晌後,程守業重重嘆了口氣,胸腔裡的火氣似是被一股無奈澆滅了大半。
他擺了擺手,聲音裏帶著幾分疲憊。
“別人要怎麼樣,我管不著,也沒那個心力去管。咱隻管做好自己的事,對得起祖宗,問心無愧就夠了。”
“既然他們不來,那咱們便不等了,直接開始吧,可不能誤了吉時,怠慢了列祖列宗。”
說罷,他不再猶豫,上前一步,用火摺子點燃了香燭,橘紅的火苗跳動起來,映亮了他稜角分明的、嚴肅的側臉。
青色的煙線裊裊升起,筆直地匯入清明澄澈的空氣裡。
程守業領著全家老小行三叩九拜禮,口中沉聲禱告:“列祖列宗在上,今逢清明,子孫來祭,願您護佑咱家今年麥黍滿倉,人畜平安。”
祭祀完畢,他將那根新折的、猶自滴著清晨翠意的柳枝,穩穩地插在墳頭。
流程至此,便算走完了。
結束祭祖,按著清明習俗,本該一家人去田間地頭踏青,折柳嬉春。
可程守業卻隻朝眾人擺了擺手,說自己還有些活計要回去收拾,便拎著空竹籃獨自往村路走去。
程穗寧站在原地,望著父親那在春日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單、甚至微微佝僂的背影,心頭驀地一酸。
原來不管活到多大年紀,原生家庭帶來的委屈和無奈,都是難輕易釋懷的。
程穗寧望著那道背影漸漸走遠,腦海裡不由浮現出關於爺爺家的那些零碎記憶。
她的爺爺叫程國洪,奶奶名孫桂秋,夫妻倆就生了兩個兒子,長子便是她爹程守業,次子則是那位今日賴床的程天賜。
按常理說,長子踏實能幹,本該最得父母倚重,可程守業打小就沒受過多少待見。
甚至在程守業年歲稍長,飯量見漲時,隻因為多吃了一碗飯,就引來他們的打罵,最後更以“吃窮家裏”為由,被趕出家門。
後來程守業自己搭了間茅草屋,憑著一雙手開荒種地,一點點攢下家底,才娶了親、成了家,熬出如今這幾分安穩日子。
程國洪與孫桂秋這對父母,平日對長子一家不聞不問,每逢家中缺糧短錢,或是次子又惹了麻煩需要填補時,卻總能“適時”想起這個被他們趕出去的兒子。
程守業稍有猶豫或推拒,他們便撒潑打滾,拿養育之恩來壓他。這麼些年來,程守業沒少在這上頭受委屈、添煩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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