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守業腳步未停,隻側過頭,臉上是慣常的樸實笑容,打了個哈哈。
“能是啥,老婆子唸叨著山裏頭有些老樹根和硬柴火耐燒,非讓小子們上來弄點回去。”
程山和程錚也憨厚地笑笑,點頭附和:“是啊,李叔,王哥,你們忙著,我們先回了,家裏還等著呢。”
程穗寧走在稍後,麵上帶著自然的微笑,朝那兩位叔伯點了點頭,算是打過招呼,並未多言。
那兩位村民雖有疑惑,但見程家人行色自然,回答也尋常,便也隻當他們是真在搬運柴火樹根,笑著應了兩句,便繼續忙自己的活計去了。
程穗寧稍稍鬆了口氣,與家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後麵又陸陸續續搬了幾趟,才將土豆都盡數運回了家。
蘇秀雲拿起一個沾著些許泥土的土豆,在手裏掂了掂,又湊近仔細看了看,有些不確定地問:“乖寶,這個土疙瘩就是你說的那個……土豆?”
程穗寧接過母親手裏的土豆,用袖子擦了擦,露出它淡黃色的表皮,笑著解釋。
“娘,您看它長得圓滾滾的,像不像顆大豆子?再加上它是從土裏長出來的,叫土豆再合適不過啦。”
一旁的程柏先前隻顧著埋頭運貨,倒沒仔細端詳過這東西,此刻湊過來瞧了瞧,眉頭忽然微微蹙起,似是想起了什麼。
半晌,他不太確定地開口道:“小妹,這東西……我好像有點印象。”
“之前去隔壁村換草藥時,隱約聽人提過一嘴,說有人不知從哪兒得了些類似的土蛋,試著種過,卻沒收成幾個,挖出來的果實又小又澀,難以下嚥,後來就沒人再種了。”
程穗寧聞言並不意外:“三哥說得沒錯,這土豆若是不懂方法,貿然種植,確實容易失敗,結的果子也不好。”
“至於口味嘛——”她話音一轉,臉上露出躍躍欲試的笑容,“今晚我就用這土豆,給大家露一手,保管你們吃了都說好!”
在全家人的好奇與期待中,程穗寧很快便在灶房裏忙活開來。
她先是挑了幾個大小勻稱的土豆洗凈,連皮放入鍋中加水蒸煮,準備當作主食。
另取了幾個,去皮切成均勻的細絲,浸泡去些澱粉,配上家裏自醃的酸菜和乾辣椒,打算做個酸辣開胃的酸辣土豆絲。
還挑了些個頭小的土豆,對半切開,與曬乾的豆角、臘肉一同放入陶罐,加水和醬料慢慢燉煮,讓土豆吸飽肉汁和豆角的香氣。
最後,把土豆切成稍厚的片,在鐵鍋裡用少許油煎得兩麵金黃焦香,邊緣微微捲起,再放入蒜末、花椒提味翻炒,出鍋前撒上一把翠綠的蒜苗,香氣霸道。
當晚,程家的飯桌上十分豐盛,主角卻都是那黃澄澄的土豆。
蒸熟的土豆剝開皮,露出粉糯的內裡,空口吃就帶著淡淡的甘甜;酸辣土豆絲脆爽酸辣,極為下飯;燉得酥爛的土豆吸飽了湯汁,入口即化;乾鍋土豆片外焦裡糯,鹹香微辣。
一家人圍坐在桌旁,筷子在幾盤土豆菜間不停穿梭,個個吃得眉開眼笑。
程山吃得尤其暢快,他嚥下嘴裏粉糯的燉土豆,腦中靈光一閃,脫口問道:“既然這土豆這麼厲害,又能當飯又能當菜,產量還高,那咱家往後是不是就光種它就夠了?”
“這可不行。”程穗寧稍作停頓,理了理思緒,用更貼近莊戶人家理解的方式解釋道。
“這土豆看著實在,吃下去也扛餓,可它裏頭的營養太單一了。”
“拿土豆當主糧,短時間能填飽肚子,日子久了,人就像那缺了某樣肥的莊稼,看著還行,內裡卻虛,老人容易乏力氣短,孩子也躥不高個子。”
“還有啊,粟米能磨麵做餅、熬粥做飯,秸稈能喂牲口、苫屋頂,處處都是用處。土豆呢?除了直接吃、曬點乾、磨點粉,還能變出多少花樣?”
“咱過日子,柴米油鹽醬醋茶,樣樣都指著地裡出產點東西去換,光靠土豆,路子就窄了,日子也少了騰挪的餘地。”
見家人聽得入神,程穗寧繼續說道。
“再說了,再好的東西,天天吃、頓頓吃,也膩味不是?土豆吃多了,肚裏容易脹氣,嘴裏也發膩。粟米溫和,能搭著各樣菜蔬雜糧吃,纔是長久過日子的根本。”
“這土豆,咱要種,但它頂多是災年的救命符、飯桌的新花樣,絕不能把寶全押在它身上,把原本的給丟了。”
程山聽後,摸著後腦勺憨厚一笑:“原來是這個理兒,是我想簡單了。”
程穗寧見他明白了,便順著話頭,將心裏的計劃娓娓道來。
“咱們家攏共五十畝地,比較肥沃的地方,還得緊著種粟米、高粱和豆子,這是朝廷糧稅和一家老小肚皮的根本,動不得。”
“在這根基穩當的前提下,那些地力稍薄的邊角地,見縫插針的都給它種上土豆。不止土豆,屋前院後、田壟間隙,也能多種幾樣家常菜蔬,像蘿蔔、南瓜、豆角這些。”
“要在確保主糧收成的前提下,讓碗裏的花樣、地裡的出產,也得盡量多起來。”
程守業聽了,忍不住點頭:“寧寧這法子穩妥,不傷根本,又能添不少進項,往後咱就照著這個章程來!”
程穗寧望著桌上的土豆,心裏頓感踏實。有了這些種薯,隻要不出意外,今年秋冬家裏便不愁斷糧,全家人的性命總算是能穩穩攥在手裏了。
可這份安心並沒持續多久。
她太清楚這亂世的光景了,若是真到了飢荒的時候,鄰裡鄉親餓得眼冒綠光,誰家倉廩殷實,誰家就成了眾矢之的。
與其獨善其身,落得個孤立無援的境地,不如早些帶著鄉親們一起試種土豆。
等全村人都有了兜底的口糧,便不會再盯著程家的糧倉,更重要的是,眾人拾柴火焰高,真要是遇上什麼危險,抱團也比單打獨鬥強。
可究竟要如何讓鄉親們接受這陌生的作物?程穗寧一時想不出妥當的法子,新的愁緒又悄然漫上心頭。
不知不覺她來到這裏也快小半個月了,眼瞅著清明就近在眼前。
程穗寧默默祈禱,隻盼著清明過後能下場雨,哪怕隻是場淅淅瀝瀝的小雨,也總好過連日滴雨不落的旱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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