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棄北的訊息傳到山陽縣時,周文彬正在縣衙後堂整理賑災的賬冊。
師爺跌跌撞撞跑進來,臉色慘白,手裏攥著一封信,手抖得厲害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!朝廷……朝廷要放棄北方了!”
周文彬手裏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,墨汁濺了一紙。
他愣了很久,才接過信,一字一句地看完,信上寫得很清楚,朝廷決意南遷,保江南財賦重地,北方各州縣自生自滅,不再撥付一粒賑災糧,不再派一兵一卒。
周文彬把信看了三遍,慢慢放下,臉色灰白如紙。
當天晚上,縣衙的幾個吏員湊到一起,推舉師爺去勸周文彬。
師爺硬著頭皮敲開周文彬的門,見他還在燈下寫東西,桌上攤著厚厚的賬本,一筆一筆記著賑災糧的去向。
“大人……”師爺搓著手,斟酌了半天。
“如今這情形,朝廷是指望不上了,屬下鬥膽勸您一句,不如……不如趁著現在還能走,帶上家眷往南邊去,您是朝廷命官,到了南邊總能有個安置……”
周文彬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:“走?往哪兒走?”
師爺被這目光看得心裏發虛,硬著頭皮道:“往南走,過天擎山,到南邊,大人去了,總比留在這兒強……”
周文彬放下筆,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外頭的夜風灌進來,冷得刺骨,遠處的街道黑漆漆的,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
“師爺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來山陽縣幾年了?”
師爺一愣:“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周文彬點點頭,“三年裏,你跟著本縣走過多少村子?見過多少百姓?”
師爺沒說話。
周文彬轉過身,看著他,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本縣見過劉家莊那個餓得啃樹皮的老漢,見過後隴村那個抱著死孩子哭了一夜的婦人,見過黑石村那個年紀輕輕就會種地、能製火藥、能想出法子救全城的姑娘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:“這些人,本縣都見過,他們的臉,本縣都記得,你讓本縣丟下他們,自己跑?”
師爺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周文彬回到桌前,坐下,重新拿起筆:“師爺,你走吧,你是幕僚,不是官,朝廷管不著你,帶上家眷,往南邊去,找個安全的地方安頓下來。”
師爺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著,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:“大人不走,屬下也不走!”
周文彬看了他一眼,搖搖頭,沒再說話,低頭繼續寫他的賬冊。
訊息傳出去後,縣衙的幾個吏員悄悄走了。
師爺沒走,還有兩個年輕的小吏也沒走,紅著眼眶說:“大人不走,我們也不走。”
周文彬沒留他們,也沒勸他們,他隻是把賑災的賬冊整理好,把糧倉裡剩下的糧食清點了一遍,然後像往常一樣,坐在縣衙裡。
訊息傳到街上,百姓們先是驚惶,繼而憤怒,最後化作一片沉默。
有人站在縣衙門口,朝裏頭張望,“周大人還在!”有人喊了一聲。
更多人圍過來,黑壓壓地站了一片,周文彬走出來,站在縣衙門口,看著滿街的百姓,眼眶通紅。
“諸位鄉親,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本縣不會走,本縣與大家共進退!”
滿街寂靜,忽然有人嚎啕大哭。
一個老漢顫顫巍巍地跪下去,聲音嘶啞:“大人!大人是好人啊!老天爺不開眼,朝廷沒良心,可大人是好人啊!”
更多的人跪下去,哭聲一片。
周文彬站在台階上,風吹起他的官袍,他拱起手,朝滿街的百姓深深作了一揖,直起身時,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淚。
幾個富商站在外圍,原本是來打聽訊息、試探風聲的。
他們聽說朝廷要棄北,心裏頭七上八下,借給官府的銀子,還能不能要回來?鹽引的承諾,還作不作數?
可此刻,看著那個瘦得脫了相的縣令,站在寒風裏,對著滿街百姓作揖,那滴淚滑下來的時候,幾個人麵麵相覷,誰也不開口了。
城東的李老爺低頭嘆了口氣,轉身走了;城南的王老爺把手攏進袖子裏,搖了搖頭,也跟著走了。
趙老爺站在那兒,看了許久,最後朝著周文彬的方向拱了拱手,什麼都沒說,默默離去。
原先那點想要討回銀子的心思,就這麼散了。誰也沒再提。
訊息傳開,城裏城外都在議論。
有人說他傻,有人說他忠,有人說他不過是個七品芝麻官,能翻出什麼浪來?也有人說,這世道,這樣的官,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。
而邊關的局勢,比山陽縣還要糟糕一萬倍。
朝廷棄北的訊息傳到邊關時,守邊的將士們正在挨餓。
朝廷斷絕了北方軍糧供給,連最後一粒糧食都不肯給,那些在邊關苦守了十幾年的將士,那些用血肉之軀擋住外敵的鐵血漢子,一夜之間,無主可忠,無糧可食。
嘩變的訊息像野火一樣燒起來。
先是幾個小營鬧事,搶了軍糧庫,接著是整支軍隊嘩變,殺了不肯放糧的將領。
再後來,數萬邊軍瞬間分崩離析。
一部分就地劫掠州縣,淪為流兵,所過之處雞犬不留;一部分投靠了正在爭儲的幾位皇子,成了各為其主的私兵;還有一部分乾脆割據州郡,自立門戶,成了新的軍閥。
北方的邊防,徹底空虛了。
曾經固若金湯的邊防線,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張破網,外敵若是此時南下,幾乎暢通無阻。
可沒人顧得上這些了。
皇子們忙著爭皇位,朝廷忙著南遷,百姓們忙著逃命,誰還管邊關?
整座城空了大半,那些有點家底的、有親戚在南邊的、能湊夠路費的,都走了。
街上冷清得不像話。
原先熱熱鬧鬧的主街,如今門板緊閉,偶爾走過幾個人,也是低著頭、縮著肩,急匆匆的。
留下的,要麼是實在走不了的,老弱病殘,拖家帶口,沒有盤纏,沒有去處;要麼是死活不肯走的,故土難離,死也要死在這兒。
大家都心知肚明,留在北邊就是等死,去南邊,纔有一線生機可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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