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穗寧站在一旁,聽著周文彬的訴苦,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她沉默片刻,上前一步,輕聲道:“大人,民女倒是有個想法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周文彬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神裏帶著一絲期待:“程姑娘請講,你的能力,本縣是見識過的。”
程穗寧整理了一下思緒,緩緩開口:“大人方纔說,城中糧商囤糧居奇,等著糧價再漲,可大人想過沒有,他們為什麼敢等?”
周文彬一怔:“為什麼?自然是因為糧少人多,他們料定百姓遲早得掏錢買。”
程穗寧點點頭:“正是。他們心裏有底,知道這城裏城外,就他們手裏有糧。可若是這個‘底’沒了呢?”
周文彬眉頭微皺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程穗寧往前踱了半步:“大人試想,若是官府放出風聲,說要以高於市價的價格,大量收購糧食,不限本城糧商,外地商人運糧過來,也一樣收。那些糧商會怎麼想?”
程柏在一旁聽著,脫口而出:“他們會不會搶著把糧賣給官府?”
周文彬也下意識點頭,隨即又頓住。
程穗寧搖搖頭:“不止,訊息傳開,不光城裏的糧商坐不住,就連外地的糧商聽說山陽縣糧價高,也會把糧食運過來。一車一車的糧從外地湧進來,城裏的糧食一下子就多了。”
“糧多了,價自然就落下來,到那時候,就不是官府求他們賣糧,而是他們求著百姓買了。”
程柏摸著下巴,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周文彬的呼吸粗了幾分,身子往前傾了傾,又猛地想起什麼,眉頭擰起來。
“可官府哪來的錢收購?縣衙的庫房裏,早就空空如也了,莫說高價收,就是平價收,也拿不出銀子來。”
程柏也皺起眉,跟著發愁。
程穗寧微微一笑,不慌不忙:“大人別急,官府放出去的訊息,不一定要真金白銀地全收。咱們隻需要收一部分,做個樣子,把外地糧商引來就行。”
她看向程柏,像是在考他。
“三哥,你想,那些外地商人千裡迢迢把糧運來,路上有腳夫工錢、牲口草料,還有車馬損耗,成本已經砸進去了。到了山陽縣,若是發現糧價沒傳的那麼高,他們怎麼辦?”
程柏想了想,一拍大腿:“總不能再運回去吧?隻能就地賣掉,哪怕價格低一些,也比砸在手裏強!”
程穗寧點頭:“正是,隻要有一批外地糧進了城,城裏的糧就不稀罕了,他們囤一天,就虧一天。”
“到那時候,他們隻有兩條路。要麼搶在外地糧商之前,把手裏的糧趕緊賣掉;要麼繼續囤著,眼睜睜看著外地糧把價錢砸下來,最後砸在自己手裏。”
周文彬愣了愣,隨即哈哈大笑,笑了幾聲又咳嗽起來,咳得臉都紅了。
“程姑娘啊程姑娘……”他喘著氣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“你這一計,簡直是把那些糧商的心思摸透了,讓他們自己爭起來、搶起來,糧價自己就落下來了。”
周文彬笑夠了,忽然又皺起眉,沉吟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咱們得先收一批糧做樣子,哪怕隻收幾十石,也得有銀子,庫房裏……”
他嘆了口氣,沒說下去。
程穗寧早有準備,輕聲道:“大人,民女鬥膽問一句,城裏那些富戶,手裏有餘錢的,可願意借給官府?”
周文彬苦笑:“本縣去求過,那些人精得很,知道說是借,但按眼下這局勢,不曉得何時才收得回來,其實跟送差不多,自然不肯。”
“大人可以放出風聲,說官府借錢,以鹽引額度作抵押。借一兩銀子,來年給一兩銀子的鹽引額度,白紙黑字,立下字據,蓋上官府大印。”
程穗寧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“朝廷的鹽引向來緊俏,有銀子也未必能拿到,那些商人,為了多拿幾份鹽引,年年求爺爺告奶奶。如今官府主動拿鹽引作抵押,他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?”
周文彬愣住了,好一會兒才道:“以鹽引抵借款……這……這倒是從來沒人提過。”
程穗寧道:“大人是父母官,說話算話,那些富戶信不過別人,還能信不過大人?”
“有了銀子,就能收糧;有了糧,就能把外地商人引進來。外地糧一進來,城裏的糧就不稀罕了,到那時候,不是官府求那些糧商,是那些糧商求官府。”
程柏嘿嘿一笑:“那些糧商平日裏算計百姓,這回讓他們自己嘗嘗被算計的滋味,也好。”
周文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隨即又皺起眉:“可鹽引的事,本縣做得了主嗎?”
程穗寧微微一笑:“大人是山陽縣令,山陽縣的鹽引額度怎麼分,自然是大人的職權。何況這錢是借來賑災的,又不是中飽私囊,朝廷知道了,隻會誇大人辦事得力,哪裏會怪罪?”
周文彬沉吟片刻,終於點了點頭,精神明顯比剛纔好了許多:“程姑娘,若此計能成,你便是山陽縣的恩人。”
程穗寧搖搖頭:“大人言重了,能為您解憂便好。”
她轉頭看了一眼窗外,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程柏也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,低聲道:“小妹,該走了,再晚路上不好走。”
程穗寧點點頭,回過身朝周文彬行了一禮:“大人,天色不早了,我們兄妹先告辭了。”
程柏也跟著抱拳:“大人保重。”
周文彬看著兄妹倆的背影消失在門外,深吸一口氣,朝外頭喊了一聲。
“來人!去把縣丞、主簿、師爺請來,就說本縣有要事相商!”
不多時,縣丞、主簿、師爺和幾個信得過的吏員便趕到了後堂,周文彬把程穗寧獻的那套法子細細說了一遍。
眾人聽完,有人拍案叫絕,也有人麵露猶疑。
主簿第一個開口,眉頭擰成個疙瘩:“大人,這法子……行得通嗎?萬一那些糧商不上當呢?”
師爺捋著稀疏的鬍鬚,沉吟半晌,緩緩道:“主簿大人擔心的不無道理,那些糧商一個個精得像猴兒,沒那麼容易上當。”
周文彬靠在椅背上,目光沉穩。
“咱們把賬給他們算清楚,他們自然知道怎麼選,商人逐利,隻要利字當頭,由不得他們不動心。”
“再說了,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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