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早忙到晚,糧倉裡的糧食被一袋袋搬出來,續進鍋裡,總算是讓來的災民都吃上了一碗熱粥。
日頭西斜,人群漸漸散去,空地上隻剩下一片狼藉。
程穗寧挽起袖子幫忙收拾,正忙著,周文彬走過來,在她麵前站定,鄭重地行了一禮。
“程姑娘,今日多虧了你們兄妹幫忙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疲憊,卻滿是真誠,“本縣替這些災民,謝謝你們。”
程穗寧連忙側身避開,擺擺手道:“大人不必如此,我們也是雍岐的百姓,這種時候,也該出一份力。”
周文彬直起身,還想說什麼,忽然一個衙役匆匆跑過來,臉色發白,氣喘籲籲地稟報:“大……大人,不好了!”
周文彬眉頭一皺:“何事驚慌?”
衙役嚥了口唾沫,壓低聲音道:“今日來的災民太多了,比咱們預想的多了三四成,糧食……糧食用得太多,現在倉裡剩下的,恐怕連後日都撐不到了。”
周文彬臉色驟變。
他愣在那裏,半晌沒有動靜,程穗寧看見他的身子晃了晃,緊接著整個人軟軟地往後倒去。
“大人!”程穗寧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,程柏也從旁邊衝過來,架住周文彬另一邊胳膊。
周文彬臉色煞白,額頭上冷汗直冒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程柏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,神色凝重起來。
“趕緊扶大人進去歇著!”他朝旁邊呆住的衙役喊了一聲,“我略懂些醫術,找個安靜的地方,我幫他瞧瞧!”
幾個衙役這才反應過來,七手八腳地過來幫忙,把周文彬扶進後衙一間小屋裏,讓他躺在榻上。
屋內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輕微的劈啪聲,程柏的手指穩穩按在周文彬腕上,眉頭微微蹙起,時而鬆開,時而又擰緊。
過了片刻,他睜開眼,神情複雜。
“大人這脈象……”他頓了頓,斟酌著用詞,“浮而無力,按之稍減,是典型的虛勞之象,氣血兩虧,心神耗損太過。”
他看了一眼周文彬那張瘦得脫相的臉,繼續道。
“大人這幾日,怕是幾乎沒怎麼閤眼吧?脈象裏帶著明顯的睡眠嚴重不足之兆。肝火虛浮,心脾兩虛,本該靜養安神的時候,卻在連軸轉地操勞。”
旁邊那衙役連連點頭,眼眶又紅了:“大人他……他這幾日每天就睡一兩個時辰,有時候剛躺下,他又爬起來去處理公務。”
程柏嘆了口氣:“大人這身子,是硬生生熬成這樣的,還嚴重營養不足。”
旁邊一個衙役紅著眼眶道:“大人他……他愛民如子,總想著自己少吃一點,外頭的災民就能多吃一點。這些日子,他每天都隻喝一碗稀粥……”
程柏一聽,眉頭皺得更緊,語氣也嚴肅起來:“那豈不是胡鬧!周大人主持大局,如此重要的人,怎麼能這麼馬虎對待?他若是倒下了,外頭那些災民誰來管?”
程穗寧看向那幾個衙役,問道:“現在可有雞蛋?蒸一碗蛋羹來,喂大人吃下去,多少能補充一些營養。”
“有有有!”一個衙役連聲應道,“廚房裏還有幾個雞蛋,是前兩天有人送來的,大人捨不得吃,一直留著,我這就去蒸!”
他說完就跑了出去。
榻上,周文彬悠悠轉醒,聽見他們的話,虛弱地擺了擺手:“不必……不必如此浪費……本縣沒事……”
程柏認真地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“大人,您是主心骨,您倒了,外頭那些災民怎麼辦?那些等著您拿主意的屬下怎麼辦?”
周文彬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程穗寧也上前一步,輕聲道:“大人,我三哥說得對,您得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,養好身子,往後才能救更多的人。”
周文彬看著她,又看看程柏,沉默良久,終於輕輕點了點頭。
不多時,那衙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蛋羹進來,金黃軟嫩,上麵還滴了兩滴香油,香氣撲鼻。
程穗寧接過來,遞給周文彬。
周文彬撐著坐起身,接過碗,低頭看著那碗蛋羹,眼眶忽然有些發紅。
他深吸一口氣,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,慢慢地吃了下去。
吃完雞蛋羹,周文彬的體力稍稍恢復了一些,臉上也有了一點血色。
他放下碗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程穗寧和程柏,苦笑道:“讓二位見笑了,本縣這副模樣,實在有些……有些丟人。”
程穗寧搖搖頭,認真道:“大人說的哪裏的話,您為百姓做到這個份上,我們心中皆對您敬佩不已,哪裏會笑話您?”
周文彬擺擺手,嘆了口氣,神色又凝重起來。
“不瞞你們說,朝廷上頭調撥的賑災糧本就不多,來的災民比預想的多了好幾成,糧食耗得太快。明日再施粥一日,到了後日,鍋裡就真的熬不出粥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眉頭緊鎖:“到時候,外頭的災民喝不上粥,怕是會鬧起來,可本縣……一時也想不到好的安撫法子。”
程柏在一旁聽著,忍不住問:“大人,城中有那麼多糧商,勢必有不少囤糧,如此為難關頭,就沒有一家願意支援嗎?”
周文彬苦笑一聲,笑容裡滿是無奈和疲憊。
“商人重利,都在趁著這個關頭髮危難財呢,本縣也放下身段,親自去求了不少人。那些大糧商,一個個都是笑麵虎,當麵說得天花亂墜,可轉過臉去,一粒糧食都不肯出。”
他咬了咬牙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怒意。
“他們不是沒有糧,是都囤著,要等著糧價再高些,高價賣,現在的糧價已經比災前翻了三倍,他們還不滿足,還要等,還要漲!”
程柏聽得直皺眉:“這些人……良心被狗吃了?”
周文彬搖搖頭,苦笑更甚。
“良心?在這時候,良心值幾個錢?他們算得清清楚楚,糧賣得越晚,價越高,掙得越多。至於外頭餓死多少人,跟他們有什麼關係?”
周文彬似乎也沒指望他們能給出什麼辦法,隻是自顧自地說著,像是在傾訴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後日沒糧了,災民鬧起來,本縣該怎麼辦?抓人?抓得完嗎?可若不抓不鎮,他們衝進城裏搶糧鋪、搶富戶,這縣城就全亂了……”
他揉了揉眉心,聲音越來越低:“本縣……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……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