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穗寧離開凝香閣後，沒有耽擱，立刻按照阮飛燕給的地址找了過去。
東郊巷在鎮子東頭，不算偏僻，但比主街安靜許多，她一路數著門牌，走到第三戶，停下來敲了敲門。
門開了一道縫，裏頭探出半張臉，是個上了年紀卻風韻猶存的婦人，眉目間還留著幾分年輕時的姿色。
她上下打量了程穗寧幾眼，眼神裏帶著審視和防備。
“你是誰？敲門有何事？”
程穗寧神色平靜，低聲道：“我找老柴，想同他談生意。”
聽到“老柴”這個名字，婦人的臉色變了變，能知道老柴住在這裏的，多少是有些門路的，應該不是來搗亂的。
她又打量了程穗寧一眼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他現在不在家，出門了，你若還想找他，便三日後再來吧。”
程穗寧點點頭：“好。”
她沒有多問，也沒有往裏張望，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，婦人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，這才把門關上。
出了東郊巷，程穗寧沒有立刻出鎮，而是拐了個彎，往另一條街走去。
硝石和硫磺的事急不得，但另一樣東西，現在就得準備起來。
做火藥，除了硝石、硫磺，還需要木炭。
這木炭不是隨便什麼木頭都行，得用柳木、杉木、楊木這一類的軟木炭。
軟木質輕、易燃，燃燒速度快，爆發力才夠，同時煙少、雜質也少，不影響火藥的威力。
若是用硬木炭，燒起來慢、煙大、雜質多，做出來的火藥威力大打折扣，根本沒法用。
可尋常的柴炭鋪不怎麼賣軟木炭，因為軟木炭不耐燒，老百姓取暖過冬，多用櫟木、柞木、棗木、槐木這一類的硬木炭，扔進火盆裡能燒一整夜。
軟木炭燒得快，一會兒就沒了，沒人願意花這個冤枉錢。
程穗寧想好了，軟木炭不用買，回頭讓哥哥們幫忙燒製就是了，找幾棵柳樹砍了，自己燒。
雖然費些功夫，但勝在放心。
她這會兒去柴炭鋪，是為另一樁事。
寒冬臘月，除了填飽肚子，取暖也至關重要，人除了會餓死，還可能會凍死。
窮人的冬天最難熬，往年村裡就有老人熬不過臘月的，今年雖有餘糧，但木炭也得備上一些。
她想著，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柴炭鋪門口。
鋪子不大，門口堆著一袋袋木炭，一股炭火特有的乾燥氣息撲麵而來，混著淡淡的煙火味。
程穗寧抬腳進門，鋪子裏頭更顯逼仄，四麵牆根都堆滿了炭，隻留中間一條窄道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地上整理炭筐，聽見動靜抬起頭，臉上掛著笑：“姑娘買炭？要什麼樣的？”
程穗寧掃了一眼，指著牆角那堆黑亮的木炭問：“這是什麼木頭的？”
漢子道：“櫟木炭，硬木的，耐燒，一擔一百斤，三百文。”
程穗寧又指了指旁邊顏色稍淺些的：“那個呢？”
“柞木的，也是硬木，比櫟木稍便宜些，一擔二百八十文。”
程穗寧在鋪子裏走了一圈，把幾種炭都看了看，心裏有了數。她指著那堆櫟木炭道：“這個我要五十擔。”
漢子愣了一下，以為自己聽錯了：“多少？”
“五十擔。”程穗寧重複了一遍，“一擔一百斤，五十擔五千斤。”
漢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，臉上笑開了花：“姑娘買這麼多啊？”
程穗寧笑了笑，沒接話，隻道：“我不跟你砍價了，就按你說的三百文一擔，但你得幫忙送到家。”
漢子連連點頭，激動得搓手：“姑娘放心，這一下都把我眼下的庫存搬空了，這樣的大單子，自然不能再要運費了！您住哪兒？我這就安排車馬，立馬給您送去！”
程穗寧報了黑石村的名字，從懷裏掏出錢袋。
“這是一半的貨款，先付給你，剩下的另一半，等送到我家再付。你先把炭裝車，我去買點別的東西，稍後車上給我留點空位，把我一塊帶回去。”
漢子接過錢，眉開眼笑，連聲應道：“成成成！姑娘放心，我這就讓人裝車！”
程穗寧點點頭，又叮囑了一句：“炭要乾的，別摻潮的，回頭我可是要驗貨的。”
漢子拍著胸脯保證：“姑娘放心，您隨便驗，不帶怕的！”
程穗寧這才滿意，轉身出了柴炭鋪後，又就近找了家成衣鋪。
掌櫃的見她進來，殷勤地迎上去：“姑娘買衣裳？最近店內新到了不少款式，有喜歡的都可以試試。”
程穗寧沒多挑，直接道：“要棉衣，最保暖的那一種。”
掌櫃的愣了愣，心想這時候就買棉衣是不是有些早了？不過送上門的生意，沒有不做的道理，管人傢什麼時候穿呢。
他臉上堆起笑，連聲道：“有有有，姑娘您稍等。”
而後，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了好幾件下來，一件件攤在櫃枱上：“您瞧瞧，這都是今年新做的，布料厚實，棉花塞得足足的，保證暖和。”
程穗寧一件件看過去，給每個家人都挑了兩身，加上之前家裏的舊棉衣，應該是夠了的。
掌櫃的撥著算盤劈裡啪啦一陣，報了個數。
程穗寧沒還價，直接付了錢，讓夥計幫忙打包好。
“勞煩幫我提到柴炭鋪。”她指了指門外，“不遠，就在街那頭。”
夥計應了一聲，扛起包袱跟在她後頭。
回到柴炭鋪時，漢子已經指揮著人裝車裝得差不多了，幾輛大車，炭筐碼得整齊，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。
見程穗寧回來，他連忙迎上去，指著其中一輛車道：“姑娘，這兒給您騰了塊乾淨地方，東西放這兒就行。”
程穗寧點點頭，讓夥計把包袱放上去，她自己也順勢坐上那輛車，試了試，挺穩當。
漢子喊來在後麵忙的兄弟，叮囑道：“這是咱們的大主顧，一路上千萬仔細著，別顛著人家，送到黑石村程家，收剩下的一半貨款，記住了？”
那兄弟憨厚地點點頭：“記住了記住了，哥你放心。”
漢子又跑去外頭，臨時雇了兩個幫手，這才湊夠了人手，折騰了好一會兒，總算準備妥當。
“姑娘，咱們這就走？”趕車的兄弟回頭問。
程穗寧點點頭：“走吧。”
車夫一甩鞭子，老馬邁開步子，車輪咕嚕嚕轉起來，幾輛車一前一後，緩緩駛出鎮子。
程穗寧坐在車上，摸了摸身邊的包袱，又看了看那一車車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炭，心裏踏實了許多。
上回做了新棉被，這回再買足棉衣和木炭，再加上滿倉的糧食、足夠的家禽家畜……這個冬天，想必是不會太難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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