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晌午前，日頭剛升到半空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馬車軲轆滾動的聲響。
伴隨著車夫的吆喝聲，青瓦果然準時送到了。
三輛牛車依次停在程家門口，車鬥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瓦片，打頭那輛車的車夫旁邊，坐著瓦窯的窯主。
他跳下車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笑著朝程穗寧拱手：“姑娘，你訂的青瓦，一塊不少，都給你拉來了！”
程穗寧笑著回禮：“辛苦了，麻煩您親自跑一趟。”
窯主擺擺手：“應該的，應該的，貨送到了，咱們當麵點清一下吧。”
程穗寧點點頭，上前檢查。
她順著車鬥，一層層翻看青瓦，指尖撫過瓦麵，檢視是否有裂紋、翹邊、沙眼，又拿起幾片輕輕敲擊，聽著聲音是否清脆。
聲音發悶的，便是燒得不夠透，或者有內裂，屬於殘次品。
檢查完畢，程穗寧清點了總數，又數出幾片有細微裂紋、無法使用的殘瓦，對窯主說道。
“總數沒錯，就是有二十片殘瓦，按咱們之前說好的，不超過三十的部分，你要負責補齊。”
“行，我晚些時候再跑一趟，補送二十片過來。”窯主爽快應下。
程穗寧掏出錢袋，將剩餘的十五兩尾款遞給窯主。
窯主接過確認無誤後，將銀子揣進懷裏。
程穗寧又把三串錢遞給三個車夫：“三位師傅辛苦了，這是運費，每車六十文，當麵點清。”
三個車夫接過錢，各自數了兩遍，確認數目無誤，臉上都露出笑來，連聲道謝。
車夫們開始卸貨，程穗寧在一旁指揮。
“就卸在院角那片空地上，靠著牆根碼，別擋著路。板瓦和筒瓦分開碼，勾頭、滴水、脊瓦單放一邊，方便取用。”
車夫們常年拉貨卸貨，手腳麻利，兩人在車上遞，幾人在車下接，一捆捆青瓦穩穩噹噹地碼到院角。
程家眾人也上去幫忙，不多時，三車青瓦全部卸完，院角那片空地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青瓦山。
車夫們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車鬥，確認沒有遺漏，便拱手告辭，趕著馬車離開了。
窯主也朝程穗寧交代道：“姑娘，補的瓦我明日一準送到。”
程穗寧道了謝，目送幾輛牛車遠去。
……
隔日一早，工匠們準時到位。
木匠王茂、王盛父子扛著鋸子、刨子、斧頭、墨鬥；泥匠孫維挑著兩筐泥抹子、瓦刀、線墜；瓦工葛大海帶著徒弟齊毅，揹著梯子、牽著麻繩，手裏還拎著幾把專用的瓦刀和灰板。
幾人進了院子，放下工具，跟程守業和程穗寧寒暄兩句，便立刻進入狀態。
王茂繞著老房子轉了一圈，讓王盛搭梯子爬上去，仔細檢視每一根椽子的狀況。
王盛趴在屋簷邊，用斧柄敲敲這根、捅捅那根，回頭朝下喊：“爹，東邊這三根椽頭有點糟了，得換；西邊那兩根還行，就是榫頭鬆了，加固一下能用。”
王茂點點頭，從工具筐裡翻出紙筆，刷刷記下：三根新椽，兩根加固，梁頭檢查一遍，有蟲眼的地方要用藥粉熏。
這邊泥匠孫維也沒閑著，他蹲在牆根處，用手摳了摳牆皮，又拿瓦刀輕輕敲擊牆體，聽聲音判斷牆體的虛實。
他站起身，對程穗寧道：“寧丫頭，牆根整體還行，就是東邊那一截有些酥了，得挖開重夯。回頭我挖開看看，要是裏頭的土坯還好，就補點新土進去夯實；要是酥透了，就得換幾塊土坯。”
程穗寧點頭：“孫叔您看著辦，該換就換，該補就補，怎麼結實怎麼來。”
瓦工葛大海帶著徒弟齊毅，正把昨天卸下的青瓦按品類重新歸置。
他把板瓦碼成幾排，筒瓦碼成幾排，勾頭、滴水、脊瓦單獨放在一邊，又數了數數量，心裏有數了，這才直起腰來。
“寧丫頭，”他招呼程穗寧過來，“我看這瓦成色不錯，回頭我先帶齊毅上房揭舊草，把椽子修整好，再鋪望板、抹滑秸泥，最後才蓋瓦。一套活下來，保管給你蓋得嚴嚴實實。”
程穗寧笑道：“有葛師傅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”正說著，院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說笑聲。
“守業兄弟！聽說你家要大修了，我來搭把手！”
“秀雲嫂子，有什麼活兒儘管吩咐，別客氣！”
村裡人得了信，三三兩兩趕來了。
有扛著鋤頭的，有拎著鐵鍬的，有挎著籃子的，還有幾個婆姨空著手來，說是幫著做飯燒水。
程守業連忙迎上去，連連拱手：“哎呀，這怎麼好意思，大夥兒都忙，還特意跑一趟。”
劉有道大著嗓門道：“守業兄弟你這話就見外了！你家寧丫頭幫了咱們村多少忙？今年收成翻倍，哪家不是託了她的福？你家修房子，咱們來幫幾天工，還不是應該的！”
陳德旺也連忙點頭附和：“是啊是啊，就算不提寧丫頭的功勞，咱們一個村住著，本就該互幫互助，這點力氣不算什麼！”
眾人跟著連聲應和，你一言我一語，院子裏頓時熱鬧起來。
程穗寧看著滿院熱心幫忙的鄉親，心裏暖洋洋的，上前一步笑著開口。
“多謝各位叔伯嬸子，等屋子和糧倉都修繕好，我一定擺酒，請大家好好吃一頓！”
“好！那我們可就等著啦！”眾人齊聲應好。
苗春梅立刻拉著幾個相熟的婦人往灶房走，手腳麻利地幫蘇秀雲張羅起來：“來來來，咱們去搭把手，待會讓大家吃飽了有力氣幹活！”
溫蘭和紹春華也連忙跟上幫忙，灶房裏很快響起切菜聲、舀水聲、說笑聲，裊裊炊煙順著煙囪飄起。
在全村人搭手幫忙下，工期快了不止一倍。
待最後一片脊瓦蓋好，葛大海從房頂上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仰頭看著煥然一新的屋頂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至此，舊屋已被全部修繕一新，青瓦覆頂，整齊氣派；兩座新糧倉也穩穩立起，乾燥通風、防鼠防潮，樣樣周全。
程家上下煥然一新，比從前敞亮、結實、氣派了不止一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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