緊接著,程山又瞥了一眼遠處窯主從容忙碌的身影。
“看那窯主的樣子,想來平日裏來買瓦的,都是這般大手筆,早見怪不怪了。”
“咱們莊稼人,一年到頭土裏刨食,攢下幾兩銀子不容易,要不是你做生意賺到了錢,還不曉得猴年馬月才能換上這青瓦頂。”
“大哥,青瓦貴,是因為從土到瓦,每一步耗的都是人力、物力、心力,少一步都成不了。”
程穗寧抬手拂去額角薄汗,細細道來。
“這瓦用的土,不是咱們田邊地頭那種隨便的黃土,必須是地下三尺以上、無沙、無石、黏性足的純凈黏土。”
“稍有雜質,瓦坯一曬就裂,燒出來全是沙眼,一遇雨就漏,根本沒法用。”
“咱們這附近都是沙壤土,種莊稼好,燒瓦不成。窯主得從十幾裡外的山坳裡把土拉回來,光運費就佔了成本的一成還多。”
她頓了頓,接著道。
“好不容易等土拉回來,先得挖出來攤開曬透,敲碎過篩,把石子草根都篩乾淨,然後倒進池子裏泡水,泡個兩三天,泡透了再攪成泥漿,用細篩濾掉粗渣,隻留下最細的泥水。”
“泥水流到沉澱池裏,等水滲乾,底下那層纔是能用的泥,這還不算完,得由人脫了鞋踩,一腳一腳反覆踩,把泥踩得綿密如膏、軟硬適中,像揉麪似的揉透了,才能上模製坯。”
程山聽得入神,忍不住問:“那坯做出來就能燒了?”
程穗寧搖搖頭:“差得遠呢,坯成之後,不能曬、不能烤,隻能放在陰涼的棚子裏自然陰乾。”
“期間要格外注意,因為太陽一曬就裂,風一吹就酥,雨一淋就塌,得十幾天工夫,才慢慢乾透。”
“這期間得時時照看,天熱了要灑水保濕,天潮了要通風防黴,一步錯,整批坯就廢了。全是人工耗出來的,耗時間,也耗心力。”
聽到這,程山已經覺得這製瓦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了。
程穗寧瞧見了,笑了笑繼續道。
“一窯瓦裝進去,要連續燒三天三夜,晝夜不能停火。白天還好說,夜裏也得有人輪班守著添柴,困了就在窯邊打個盹,火候一刻不能鬆。”
“這柴還不是普通枯枝,必須是耐燒的硬木,老百姓平日裏做飯、過冬都捨不得多用,拿來燒瓦,等於是一車車往火裡扔錢。”
程山倒吸一口氣:“燒三天三夜,那得多少柴?”
“聽窯主那口氣,一窯瓦少說得兩千斤硬柴,還得是乾透的。”程穗寧伸出兩個指頭。
“要是火候小了,瓦燒不熟,一捏就碎;火候大了,瓦會變形、翹邊、酥爛;陰乾不透的坯進窯,遇熱就炸。”
“就算快出窯了,一場冷雨澆下來,整窯瓦都可能炸裂報廢,窯主從頭到尾都擔著風險,價高,也是把這份風險算在了裏麵。”
“還有燒完出窯,得一片片驗,有裂紋的、變形的、聲音發悶的,都得挑出來扔掉。咱們今天驗的那些,都是挑剩下的好瓦,十片裡能挑出八片就算燒得好的,廢品率可不低。”
程山聽完這一番細說,半晌沒言語,再開口時,隻有佩服:“這麼一算,我竟覺得這瓦賣的也不貴了。”
程穗寧笑著點頭:“可不是嘛,一分錢一分貨,說的就是這個道理,每一步都耗著功夫,價自然低不了。”
程山望著她,滿眼都是佩服:“小妹,你竟然連這些製瓦的門道都懂,你那仙人給的機緣,未免也太厲害了些!”
程穗寧故作認真地點頭,一本正經道:“可不是嘛,全得感謝上天垂憐。”
話落,她在心裏暗道:哪有什麼仙人機緣,還得感謝過去那個愛翻雜書、愛瞎琢磨,還總喜歡動手瞎搗鼓的自己。
壓下心頭的思緒,她連忙轉回正題。
“現下瓦片已經買好,咱們也別耽擱了,快些回家,看看二哥三哥,還有嫂嫂們東西備得怎麼樣了,若是缺人手,咱們也能幫上忙,別耽誤了後日開工。”
程山應道:“好。”
兄妹倆不再多言,當即加快腳步,一路往家中趕去。
其餘人要去鎮上採買零碎,路途更遠,回來得也慢些,見他們還沒到,程穗寧和程山便先幫著蘇秀雲收拾屋子。
修繕房屋不是小事,得先把裏頭的東西都騰挪出來,傢具要搬,雜物要歸置,糧食更要小心安置。
程家這麼大的動靜,早被隔壁的苗春梅和苗明珠母女察覺,這會兒便過來看看有什麼能搭把手的。
苗春梅一進門就擼起袖子:“秀雲姐,叮叮噹噹忙啥呢?我來搭把手,有什麼活兒儘管吩咐。”
苗明珠跟在後麵,笑盈盈地朝程穗寧招手。
蘇秀雲也不見外,笑著把情況說了,苗春梅聽完,眼睛一亮:“換青瓦頂?還蓋新糧倉?哎呦,這可是大喜事!”
“我早就說你們家這房子該修修了,茅草頂年年漏年年補,費錢費力的,這下好了,一步到位,往後多少年都不用操心。”
她拉著程穗寧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著,笑得合不攏嘴。
“寧寧這孩子真是太有本事了!又會種地、又會做生意,如今還能把家裏安排得妥妥噹噹,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閨女!秀雲姐,你這福氣可大了去了。”
蘇秀雲頗為自豪:“我家乖寶的確厲害!”
苗春梅幫著歸置了一會兒雜物,苗明珠則拉著程穗寧到一旁,提議道。
“寧寧,這幾天你們家亂,你就住我那去,正好晚上咱們能說說話,也省得你在家擠著不方便,我屋裏的床夠寬,咱倆睡綽綽有餘。”
程穗寧自然樂意,於是,她轉頭看向蘇秀雲,眼神詢問。
蘇秀雲點點頭:“兩家知根知底的,我自然放心,乖寶你自己抱床薄被過去,別給人添麻煩。”
苗明珠立刻擺手:“不用不用,我家有被子,寧寧人來就行。”
程穗寧笑道:“我還是抱一床吧,自己的被子睡得更習慣些。”
正說著,院外傳來牛車軲轆的聲響,程錚、程柏、溫蘭和紹春華陸續回來了。
眾人一起動手,卸車的卸車,歸置的歸置,效率高了不少。
簡單吃過晚飯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程穗寧回屋抱起自己的小薄被,又拿了一件換洗的衣裳,包成一個小包袱,高高興興去了苗明珠家。
剩下的人開始安排住處,程守業和蘇秀雲佔了最裏頭那間小屋。
程山、程錚、程柏三兄弟擠在柴棚隔壁的雜物間裏,臨時搭了兩張木板床,擠是擠了點,但都是糙漢子,倒也不講究。
溫蘭、紹春華帶著程明玥住了東邊那間稍大的屋子。
沒人嫌簡陋,也沒人抱怨不便,所有人心裏都裝著住上新屋、建好糧倉的盼頭,隻覺得再擠再累,也都是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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