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鄭城外。
天還沒亮透,唐軍的營地就動了起來。
二十門火炮一字排開,黑洞洞的炮口對準新鄭城頭。
火銃手列成三排,前排蹲下,中排半蹲,後排站立。
一千人鴉雀無聲,像一千座石雕。
李辰騎在馬上,許瓊玉騎在他旁邊,素衣白甲,手裏捧著那塊空空的包袱皮。
胡老三站在火炮陣前,手裏舉著一麵紅旗。
城頭上,鄭伯站在那裏,身後站著公子楹和幾個大臣。
城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火炮還在,可炮手們的手都在抖。老馬頭蹲在一門炮後麵,臉色白得像死人。
公子楹湊到鄭伯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。“大王,唐王的炮比咱們多,比咱們好。真要打起來……”
鄭伯打斷他。“閉嘴。”
公子楹不敢再說了。
辰時三刻,李辰策馬上前幾步,仰頭望著城頭。“鄭伯,想好了嗎?”
鄭伯的聲音從城頭上傳下來,有些發啞。“唐王,你帶兵到我家門口,逼我認錯,這算什麼道理?”
“你殺了許穆公,滅了許國,這又算什麼道理?”
鄭伯不說話了。
李辰等了片刻,又問一遍。“想好了嗎?”
鄭伯還是不說話。
李辰轉身,對胡老三點了點頭。胡老三舉起紅旗,猛地落下。
“轟——!”
一聲巨響,震得大地都在抖。
一發炮彈從炮膛裡呼嘯而出,劃出一道弧線,不偏不倚,正中城樓。
木屑飛濺,瓦片橫飛,那麵鄭國的旗幟晃了幾晃,連根帶桿倒下來,砸在城牆上,又滾落下去。
城頭上一片死寂。
鄭伯的臉白得像死人。
公子楹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那幾個大臣,有的捂耳朵,有的蹲下,有的已經往後跑了。
老馬頭趴在地上,渾身發抖。
李辰又策馬上前幾步,仰著頭。“鄭伯,這一炮,打的是城樓。下一炮,打的就是你。”
鄭伯的手攥著城牆上的磚,指節都白了。
李辰等了一會兒。“想好了嗎?”
城頭上還是沒人說話。
許瓊玉忽然策馬上前,跟李辰並排。
她抬起頭,望著城頭上那個殺了她父親的人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鄭伯,你還記得我爹嗎?許穆公,被你騙到新鄭,被你關在驛館裏,被你一劍刺死的許穆公。他死的時候,眼睛都沒閉上。他在看你,在看這個不講道理的人,在看這個欺負弱小的國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,可她還在說。
“我爹不是英雄,不是豪傑。他就是個普通的老頭子,守著許國那一畝三分地,想讓百姓吃飽飯,穿上衣,過好日子。他沒得罪你,沒得罪任何人。你為什麼要殺他?就因為他弱?就因為許國小?就因為你覺得沒人管得了你?”
她的眼淚流下來,一滴一滴,落在馬背上。
“你殺了我爹,滅了我的國,搶了我的地,佔了我的人。你還要怎樣?你還要天下人都怕你?都跪你?都叫你大王?你配嗎?”
城頭上沒人說話。
“鄭伯,今天唐王來了。帶著天子的詔書,帶著火銃,帶著炮。他不是來求你,是來讓你還債。你欠許國的,欠我爹的,欠許國百姓的,今天,該還了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李辰。“唐王,臣女說完了。”
李辰點點頭,又仰起頭。“鄭伯,想好了嗎?”
城頭上終於有了動靜。
鄭伯扶著城牆,聲音沙啞。“唐王,你想怎樣?”
“第一,把許國的地吐出來。第二,把許國的人放回去。第三,給許穆公賠罪。”
鄭伯沉默了很久。“地可以吐,人可以放。賠罪……怎麼賠?”
李辰看了許瓊玉一眼。許瓊玉點了點頭。
“你親自去許穆公墳前,磕三個頭。”
城頭上一片嘩然。
公子楹臉色大變,那幾個大臣也愣住了。
鄭伯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,像一截枯了的老樹樁。
公子楹湊過去,聲音發顫。“大王,不能啊。您是一國之君,怎麼能給一個亡國之君磕頭?”
鄭伯沒理他。
他望著城外那些黑洞洞的炮口,望著那排沉默的火銃手,望著那個素衣白甲的女子,望著那個騎在馬上、不怒自威的男人。
他想起許穆公臨死前的眼神。不是憤怒,不是恐懼,是憐憫。他在憐憫他。
“好。本王答應。”
公子楹愣住了。“大王!”
鄭伯轉過身,看著他。“不答應,又能怎樣?打?拿什麼打?拿那些炸膛的炮?拿那些腿軟的兵?拿你這種隻會說‘不能’的大臣?”
公子楹低下頭,不敢再說話。
李辰在城下聽見了。“鄭伯,你答應了?”
“答應了。”
“那好。明天,你跟我去許國舊都,去許穆公墳前,磕頭賠罪。”
“磕了頭,你就退兵?”
“磕了頭,地吐出來,人放回去,我就退兵。”
鄭伯點了點頭。
李辰調轉馬頭,對許瓊玉說:“走。”
許瓊玉跟著他,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城頭。
鄭伯還站在那裏,孤零零的,像一個被掏空了殼的核桃。
她沒有笑,沒有哭,隻是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過身,跟著李辰走了。
傍晚的時候,公子楹來到唐軍營地。他站在帳篷外麵,猶豫了很久,才讓人通報。
李辰讓他進來。
公子楹站在帳中,低著頭。“唐王,大王答應的事,一定會辦。可磕頭的事,能不能……”
李辰問能不能什麼。
“能不能不讓別人看見?大王是一國之君,要是讓人看見他給許穆公磕頭,以後……”
李辰打斷他。“以後什麼?以後沒人怕他了?以後沒人聽他的了?他殺許穆公的時候,怎麼不想想以後?”
公子楹不說話了。
許瓊玉開口。“唐王,臣女有一句話。”
李辰看著她。
“磕頭的事,可以不讓別人看見。臣女隻要他認錯,不要他丟臉。”
公子楹愣住了,抬起頭看著她。
許瓊玉說:“我爹是個好人。好人不會讓人丟臉。他隻要鄭伯知道錯了就行。”
“公主……”
“你回去吧。告訴鄭伯,明天巳時,我在我爹墳前等他。”
公子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行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
許國舊都城外,許穆公墓。
墳是許安和許虎帶著幾個老臣新壘的,黃土,不高,前麵立著一塊木牌,寫著“許穆公之墓”。
沒有碑,沒有石人石馬,什麼都沒有。
可墳前擺著幾束野花,黃的白的,在寒風裏搖。
巳時,鄭伯來了。
穿著一身素衣,沒帶侍衛,沒帶大臣,一個人來的。
公子楹想跟著,他不讓。到了墳前,李辰站在左邊,許瓊玉站在右邊。沒有別人。
鄭伯站在墳前,看著那塊木牌,看了很久。
許瓊玉說:“跪下。”
鄭伯跪下了。
“磕頭。”
鄭伯磕了一個頭。
“第二個。”
鄭伯又磕了一個。
“第三個。”
鄭伯磕了第三個。額頭碰到黃土,沾了一層灰。
許瓊玉看著他。“鄭伯,你知錯了嗎?”
鄭伯跪在那裏,低著頭。“知錯了。”
“錯在哪兒?”
“不該殺你爹,不該滅許國。”
許瓊玉的眼淚流下來。
她沒有擦,就那麼流著。“你起來吧。”
鄭伯站起來,看著她的眼淚,說:“你爹臨死前,看著本王。不是恨,不是怕,是憐憫。本王不明白,他都要死了,有什麼好憐憫本王的。”
“現在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他可憐本王,可憐本王一輩子,都不知道什麼叫道理。”
許瓊玉點點頭。“你走吧。”
鄭伯轉身,走了幾步,停下,回頭看著李辰。“唐王,本王欠你一個人情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你欠許國,欠許穆公,欠許國的百姓。把地吐出來,把人放回去,好好待他們,就是還債了。”
鄭伯點點頭,走了。
墳前隻剩下李辰和許瓊玉。
許瓊玉蹲下來,把那塊空空的包袱皮放在墳前,又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是一塊玉佩,許穆公留給她的。
她放在包袱皮上,輕輕摸了摸那塊木牌。
“爹,鄭伯來給您磕頭了。他知錯了。您安息吧。”
風吹過來,野花搖了搖。
許瓊玉站起來,擦乾眼淚,轉過身。李辰還站在那裏,看著她。
“走吧。”
許瓊玉點點頭,跟著他往回走:“唐王,謝謝您。”
“別謝我。是你自己爭氣。”
許瓊玉搖搖頭。“不是臣女爭氣。是您講道理。這世上,講道理的人太少了。不講道理的人,以為拳頭大就是道理。可您讓臣女知道,道理,比拳頭大。”
“道理,是比拳頭大。可沒有拳頭,道理也沒人聽。”
許瓊玉也笑了。“您說得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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