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國舊都。
鄭伯的兵馬撤了。
走了三天,走得乾乾淨淨。
城頭上那麵鄭國的旗幟也摘了,扔在路邊,被風吹到溝裡,沾滿了泥。
許安拄著柺杖,站在城門口,望著那麵髒兮兮的旗子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丞相,不撿回來?”
許安搖搖頭。“撿它幹什麼?又不是咱們的。”
許虎站在他旁邊,胳膊還吊著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,可精神很好。
他望著空蕩蕩的城門,問了一句:“丞相,公主什麼時候回來?”
許安說:“快了。信已經送了,說是今天到。”
許虎點點頭,不問了。
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,許瓊玉的馬車到了。
她從車上跳下來,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,頭髮簡簡單單挽著,臉上不施脂粉,手裏捧著那塊包袱皮,裏麵還是空的。
國璽被鄭伯搶走了,沒有還。
許安迎上去,老淚縱橫。“公主,您回來了。”
許瓊玉扶住他。“丞相,我回來了。”
許虎也過來了,紅著眼圈,說不出話。
許瓊玉看著他們,看著這座破敗的城,心裏很酸。
可她沒哭。
她爹死了,國亡了,她哭過了。現在該做事了。
城裏的百姓聽說公主回來了,都跑出來看。
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喊公主千歲。
許瓊玉站在城門口,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,看著那些破破爛爛的房子,看著那些還沒打掃乾淨的街道,心裏沉甸甸的。
“丞相,還有多少人?”
“逃散的,都回來了。加上原來沒走的,現在有幾千戶。可地都荒了,房子也塌了不少。要恢復,得花好些日子。”
許瓊玉點點頭。“那就慢慢來。先把房子修好,再把地種上。人活著,就有希望。”
許安點點頭,許虎也點點頭。
百姓們看著他們的公主,忽然覺得,這城,還有救。
許國臨時王宮。說是王宮,其實就是一個大點的院子。
原來鄭伯的駐軍住過,牆上還留著灶台的煙熏痕跡。
許瓊玉住在後院,前院議事。
許安和許虎坐在下首,還有幾個跟著逃難的老臣,一個個麵黃肌瘦,可眼睛都有光。
許安先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“公主,鄭伯的地吐出來了,人也放回來了。可許國要復國,得有個國君。”
許瓊玉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
許安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許虎性子直,憋不住。“公主,您是個女子。許國幾百年來,從來沒有女子當國君的先例。”
“你是說,我不能當國君?”
許虎低下頭。“臣不是這個意思。可那些大臣,那些宗親,那些百姓……他們能接受嗎?”
許瓊玉不說話了。
許安嘆了口氣。“公主,老臣鬥膽說一句。您這次去月亮城,求唐王幫忙,唐王答應了,鄭伯認錯了,許國的地也回來了。這些事,百姓們都看在眼裏。他們感激您,敬重您。可感激歸感激,敬重歸敬重。讓他們叫您一聲公主,他們願意。讓他們叫您一聲大王,他們……”他沒說下去。
許瓊玉替他說完了。“他們不願意。”
許安低下頭。許虎也低下頭。
那幾個老臣,都低下了頭。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許瓊玉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許國舊都的街道,稀稀拉拉的,幾個百姓縮著脖子走過,衣裳破舊,臉色蠟黃。她看了很久,轉過身。
“丞相,將軍,你們覺得,誰當國君合適?”
許安抬起頭。“公主,老臣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許瓊玉打斷他。“丞相,您別說了。我知道您的意思。許國幾百年來,沒有女子當國君的先例。那些大臣不會服,那些宗親不會認,那些百姓也不會習慣。我勉強坐上去,坐不穩。坐不穩,許國還要亂。許國不能再亂了。”
“公主,那您怎麼辦?”
許瓊玉沒回答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筆,寫了一封信。
寫完了,看了一遍,摺好,交給許虎。
“將軍,麻煩您派人把這封信送去月亮城,交給唐王。”
許虎接過信。“公主,您要請唐王來?”
許瓊玉搖搖頭。“不是請他來。是問他,該怎麼辦。”
許虎不問了,拿著信轉身去了。
月亮城文政院。
李辰坐在桌前,手裏捧著許瓊玉的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月亮走進來,看見他那副模樣,問他怎麼了。李辰把信遞給她。月亮看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許國那些大臣,不願意讓她當國君?”
李辰點點頭。“說沒有先例。女子不能當國君。”
“那她怎麼辦?”
“她問我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回?”
李辰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陽光很好,照在月亮城的街道上,人來人往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轉過身。
“許國的事,是許國的事。我不能替她做主。”
“可她在問你。”
“所以我得告訴她,該怎麼做。不是替她做,是告訴她。”
月亮點點頭。“那你打算怎麼告訴她?”
李辰走回桌前,坐下,拿起筆。
“瓊玉公主:信收到了。許國大臣不讓你當國君,說沒有先例。這話不對。慶國的柳飛絮,也是女子,當了十幾年女王,當得挺好。女子能不能當國君,不在有沒有先例,在有沒有本事。你有本事,就能當。沒本事,就不能當。你有本事讓許國的百姓吃飽飯,穿暖衣,過好日子,你就是好國君。沒本事,就是男人,也是昏君。”
停了筆,想了想,又寫。
“可有一條,你得自己想清楚。當國君,不是當公主。公主可以哭,可以鬧,可以撒嬌。國君不能。國君得撐著,撐著國,撐著家,撐著那些指望著你的人。你撐得住嗎?”
寫完了,看了一遍,摺好,交給月亮。“送去許國。”
月亮接過信,問他還有沒有別的。
李辰說沒有了。
月亮點點頭,轉身去了。
許瓊玉捧著李辰的回信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月亮升起來的時候,她還在看。許安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。許虎站在他後麵,伸著脖子往裏看。
許安咳嗽了一聲。“公主,該歇了。”
許瓊玉抬起頭。“丞相,唐王說,女子能不能當國君,不在有沒有先例,在有沒有本事。”
許安愣住了。“唐王這麼說?”
許瓊玉點點頭。她把信念給許安聽。唸到“公主可以哭,可以鬧,可以撒嬌。國君不能”的時候,許安的老淚又流下來了。
“唐王說得對。當國君,不是當公主。公主可以哭,國君不能。公主可以撒嬌,國君不能。公主可以讓人護著,國君得護著別人。”
“丞相,您覺得我有這個本事嗎?”
許安看著她。這個姑娘,他從小看著長大。
她小時候,喜歡哭,喜歡鬧,喜歡撒嬌。
她爹寵她,什麼都由著她。後來許國亡了,她一個人跑到月亮城,跪了一天一夜,求唐王幫忙。
唐王幫了,許國回來了。她爹沒了,她沒哭。
鄭伯認錯了,她也沒哭。
她站在那裏,替許國的百姓,要回了一個公道。
“公主,您有。”
“那那些大臣呢?那些宗親呢?那些百姓呢?他們覺得我有嗎?”
“他們會有的。隻要您讓他們看見,您有。”
許瓊玉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亮很圓,照在許國舊都的街道上,照在那些破破爛爛的房子上。她看了很久,轉過身。
“丞相,幫我擬一道旨意。”
許安問什麼旨意。
“許國復國,國不可無君。瓊玉不才,願承父誌,暫攝國政。待國有長君,再行退讓。如有不服者,可當麵質詢。說得有理,瓊玉聽之。無理取鬧者,國法不容。”
“公主,您這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要當女王。我是替許國撐著。撐到有人能接替。撐到許國站起來了。到時候,誰想當國君,誰來當。我回月亮城,種茶去。”
許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提起筆,顫巍巍地寫。寫完了,念給許瓊玉聽。
許瓊玉點點頭,蓋上自己的私印。
國璽沒了,隻能用私印。
“貼出去。讓所有人都看看。”
許安應了一聲,轉身去了。
許國舊都城門口。
告示貼出去的時候,天還沒亮透。
幾個早起的人圍過來,看著那張紙,不認識字,問旁邊的人寫的什麼。
旁邊的人唸了一遍,唸到“瓊玉不才,願承父誌,暫攝國政”的時候,有人哭了。
“公主不容易。一個女子,撐著一個國,不容易。”
有人附和。“可不是嘛。她爹沒了,國亡了,一個人跑去求唐王。唐王幫了,許國回來了。她不坐那個位子,誰坐?”
也有人搖頭。“女子當國君,沒這個先例。”
先前那人瞪他一眼。“先例?先例是人定的。柳飛絮也是女子,當了十幾年女王,當得挺好。許國怎麼就不能有女王?”
搖頭的人不說話了。告示貼了一天,圍了一天。議論了一天。
到傍晚的時候,許安站在城門口,大聲問:“公主攝政,有沒有人反對?”
沒人說話。
許安又問了一遍。“有沒有人反對?”
還是沒人說話。
許安點點頭。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
他轉過身,拄著柺杖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些百姓還站在告示前,沒有散。
有人還在看,有人還在議論,有人已經走了。可沒有人反對。他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淚又流下來了。
夜裏,許瓊玉坐在窗前,手裏捧著那塊空空的包袱皮。許安走進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公主,沒有人反對。”
許瓊玉點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
許安問您怎麼知道。
“因為他們知道,我不是要當女王。我是要替許國撐著。撐到他們能自己站起來。”
許安不說話了。
許瓊玉把包袱皮疊好,收進懷裏。“丞相,明天開始,修房子,開荒地,種糧食。百姓們回來了,得有地方住,得有東西吃。這些事,得有人做。”
許安站起來。“老臣這就去安排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