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李辰就被一陣涼意驚醒。
睜開眼,發現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,透過霜花往外看,院子裏那幾叢竹子被壓得彎了腰——竹葉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白雪。
月亮還睡著,懷裏摟著兒子。
小傢夥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張著,偶爾咂摸兩下,像是在夢裏吃奶。
李辰輕輕起身,披上外衣,推門出去。
院子裏,雪還在下。
很細,很小,落在臉上涼絲絲的,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。
可落在竹葉上、屋頂上、遠處的山巒上,卻積了薄薄一層,把整個世界染成淡淡的白色。
李辰站在院子裏,伸手接了幾片雪花,看著它們在掌心融化。
來南越快兩年了,還是頭一回見下雪。
阿彩的屋裏傳來嬰兒的哭聲,接著是阿彩哄孩子的聲音。阿月屋裏也亮起了燈,隱約能聽見她跟孩子說話。阿依和青花的屋子倒是安靜,可窗戶上也映出了人影。
月亮披著外衣走出來,站在他身邊。
“下雪了?”
李辰點點頭。
月亮靠在他肩上。
“真好看。”
李辰摟著她。
“冷不冷?”
月亮搖搖頭。
兩人站在院子裏,看著這場細細的初雪,誰也沒說話。
辰時三刻,文政院裏聚滿了人。
胡老三、幾個工匠頭領、還有新投奔過來的岩熊和幾個頭人,把屋子擠得滿滿當當。
屋中央燃著一盆炭火,驅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李辰坐在主位上,麵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。
地圖上,從秀眉州到月亮城的官道用紅筆標了出來,一路向南,延伸到更遠的地方,最後停在一個叫“慶國”的名字上。
胡老三先開口,語氣裏帶著幾分興奮。
“王爺,從秀眉州到月亮城的官道,上個月就徹底貫通了。路基夯得結實,明年開春鋪上水泥,就能跑大車了。”
李辰點點頭。
“用了多少人?”
“前前後後加起來,三千多人幹了半年。要不是後來岩熊他們帶人投奔,收尾那段還得再拖一個月。”
李辰看向坐在角落裏的岩熊。
岩熊低著頭,有些侷促。
這個曾經跟著山神夫人耀武揚威的頭人,此刻穿著粗布衣裳,老老實實地坐著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岩熊,你們那些人,安置得怎麼樣了?”
岩熊抬起頭,連忙說:
“回唐王,都安置好了。有病的都在醫館治著,沒病的分了活乾。有的跟著修路,有的幫著開荒,有的去採茶。大傢夥兒都說,跟著唐王有飯吃,比跟著山神夫人強多了。”
李辰點點頭。
“思想改造得怎麼樣了?”
“思想……改造?”
“就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,什麼搶老婆是天經地義,什麼女人是貨物,什麼拳頭大就是道理。這些東西,都得改。”
岩熊的臉紅了紅,低下頭。
“改……在改。胡大人天天派人來教,講新規矩,講做人的道理。大傢夥兒一開始不習慣,後來慢慢就懂了。”
胡老三點在旁邊補充道:
“王爺,這事兒急不得。那些人被山神夫人洗腦了大半年,一時半會兒掰不過來。不過隻要吃飽穿暖,有活乾,有盼頭,慢慢地就能變。”
李辰點點頭。
“慢慢來。不急。”
他看向月亮。
“那些救回來的女人呢?”
“都安置在城外,專門劃了個院子給她們住。有病的治著,沒病的幫著做些輕省活。有幾個年紀小的,想家,哭了幾場。有幾個年紀大些的,說願意留在月亮城,不想回去了。”
“為什麼不想回去?”
“有的家沒了,有的被家裏賣過,回去也是再被賣。還不如留在這兒,至少能活得像個人。”
“那就留下。能幹活的,分地去種。不能幹活的,幫著帶孩子做飯。總歸有口飯吃。”
月亮點點頭。
屋裏安靜下來。
岩熊開口,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唐王,小人……小人有個請求。”
“說。”
“小人的妹子,也在那些女人裏麵。她才十五歲,被山神夫人的人從寨子裏搶來搶去的。小人想……想把她接出來,自己照顧。”
“你妹子叫什麼?”
“叫岩花。”
李辰看向月亮。
月亮點點頭。
“有這個人。剛來的時候哭了好幾天,這幾天好些了。”
“那就讓她哥接回去。不過有一條,不能欺負她,不能逼她乾不願意乾的事。”
岩熊連連點頭。
“小人知道!小人一定好好待她!”
李辰擺擺手。
“去吧。”
岩熊磕了個頭,爬起來跑了。
胡老三看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說:
“王爺,這人能信嗎?”
“能不能信,看以後。至少現在,他是真心的。”
李辰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
“說正事。明年開春,咱們要修這條路。”
手指在地圖上劃過,從月亮城一直往南,穿過一片標註著“蠻荒”的區域,最後停在一個叫“慶國”的地方。
胡老三湊過來看。
“慶國?那是什麼地方?”
“探子打聽到的。從月亮城往南,翻過幾座山,過了幾片林子,就到了慶國。據說是個女王當家,地界不小,人也不少。”
岩熊不知什麼時候又跑回來了,站在門口插嘴:
“唐王,小人聽說過慶國。”
李辰看著他。
“說說。”
“小人年輕時跟著商隊走過那條路。慶國的女王確實是個女人,三十多歲,據說長得挺好看。慶國人跟咱們南越人不一樣,他們種地,養蠶,織布,日子過得挺富足。”
“他們對外人怎麼樣?”
“還行。不排外,就是規矩多。做什麼都要按他們的規矩來,不然就趕出去。”
李辰點點頭。
“從慶國再往南呢?”
“再往南就是海了。”
“聽說海上還有紅毛的洋人,坐大船來的。那些人長得跟咱們不一樣,金頭髮,藍眼睛,穿得奇奇怪怪的。他們有時候會上岸做買賣,有時候也會搶東西。”
屋裏的人都愣住了。
“紅毛洋人?”胡老三瞪大眼睛。
岩熊點點頭。
“小人沒見過,聽說的。據說他們的船比咱們的大好幾倍,能裝幾百人。船上還有炮,比咱們的震天雷還厲害。”
李辰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紅毛洋人。
這個世界,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。
走回案前,看著那張簡陋的地圖,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走到他身邊。
“李辰,你想什麼呢?”
“在想這條路,該不該修。”
“不該修?為什麼?”
“修到慶國,跟慶國做生意,這是好事。可要是修到海邊,把那些紅毛洋人引進來,就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了。”
月亮不太明白。
“引進來怎麼了?不是可以做生意嗎?”
李辰搖搖頭。
“有些人做生意,是公平買賣。有些人做生意,是先搶後買。”
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歷史。西方殖民者坐著大船來到東方,一開始也是做生意,後來就變成了搶地盤、搶資源、搶人。那些紅毛洋人,說不定就是這種人。
胡老三問:
“那咱們還修不修?”
“修。先把路修到慶國。慶國以後的事,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“明年開春,先派一支勘測隊,把從月亮城到慶國的路線摸清楚。有多少山,多少河,多少林子,都得記下來。”
胡老三點點頭。
“人手夠嗎?”
“岩熊他們不是來了幾百人嗎?挑些能幹的,跟著勘測隊幹活。既能省工錢,又能讓他們有事做,省得閑出毛病來。”
胡老三笑了。
“王爺這主意好。”
李辰又看向月亮。
“明年開春,茶葉也該采了。採茶的人手,夠嗎?”
“夠。阿彩她們幾個雖然生了孩子,可身子養好了,能幫著張羅。再從那些女人裡挑些手腳麻利的,跟著老茶農學,應該能行。”
李辰點點頭。
“好。明年開春,咱們兩頭一起乾。修路的修路,採茶的採茶。”
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雪已經停了。
遠處的山巒上,薄薄的白雪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無論什麼時候,都要把發展民生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城牆打爛了,可以重修。地盤被佔了,可以奪回來。可民心要是丟了,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”
“明年,會是好年景。”
月亮走到李辰身邊,輕聲說:
“李辰,你說明年那些紅毛洋人會不會來?”
李辰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。不過不管他們來不來,咱們都得準備好。”
他望著南邊的方向。
那裏,有慶國,有大海,有未知的世界。
路,才剛剛開始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