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山國都城漳平,後宮暖閣。
柳絮兒坐在妝枱前,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有些恍惚。
半個月前,她還住在西苑那間破舊的屋子裏,四麵透風,被褥潮濕,一盞油燈點不到半個時辰就得省著用。
現在呢?
腳下踩著柔軟的氈毯,身上穿著嶄新的綢緞衣裳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插著兩根明晃晃的銀簪子。
妝枱上擺著七八個匣子,開啟來,裏麵是胭脂水粉,都是上好的貨色。
“夫人,您看看這胭脂,是江南來的呢。”身邊的丫鬟小翠開啟一個紅漆小盒,裏麵是殷紅如血的胭脂膏子,散發著淡淡的香氣。
柳絮兒接過,看了半天,又放下。
“太艷了。我這年紀,用不了這個。”
“夫人說哪裏話。夫人看著也就四十齣頭,用這個正合適。”
柳絮兒搖搖頭。
四十齣頭?她自己知道,這張臉在西苑那二十年,早就熬幹了。
現在不過是靠著好吃好喝養了半個月,稍微回了點氣色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“王上駕到——”
柳絮兒連忙站起來,迎到門口。
周庸大步走進來,臉上帶著笑。
“夫人,今兒氣色不錯。”
柳絮兒低下頭,輕聲說:“托王上的福。”
周庸擺擺手,在榻上坐下。
“坐下說話,別站著。”
柳絮兒在他對麵坐下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
周庸打量著她。
半個月的調養,確實見效了。臉上有了血色,眼睛也有了神采,不再是剛從西苑出來時那副乾癟的樣子。
“夫人,今天來,是有件事想跟你說。”
柳絮兒抬起頭。
“婉清那丫頭,在曹國過得不錯吧?”
柳絮兒點點頭。
“挺好。剛生了兒子,白白胖胖的。她住的那個侯府,可氣派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一直惦記著她。”
柳絮兒看著他,心裏有些複雜。
惦記?二十多年不聞不問,這叫惦記?
可她什麼都沒說。
周庸嘆了口氣。
“夫人,你別怪我。我這些年,難啊。”
柳絮兒低著頭,不說話。
周庸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“你知道這個王位,是怎麼來的嗎?”
柳絮兒搖搖頭。
“我是老三。上頭有兩個哥哥。當年父王死了,三兄弟爭王位,打了三年。那三年,東山國死了多少人?我不知道。我隻知道,打完仗之後,國庫空了,百姓窮了,軍隊也打殘了。”
“坐在這位子上,每天睜開眼就想,今天該往哪兒弄錢,往哪兒弄糧。曹國那邊虎視眈眈,唐國那邊一天比一天強。東山國夾在中間,喘口氣都難。”
柳絮兒聽著,心裏有些觸動。
周庸走回她麵前,蹲下,看著她。
“夫人,我知道,這些年委屈你了。我也知道,婉清那丫頭,我對不起她。可我沒辦法啊。”
柳絮兒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王上,您別說了……”
周庸伸手,替她擦掉眼淚。
“夫人,朕今晚不走了。”
柳絮兒愣住了。
周庸看著她,眼神裡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陪朕說說話。”
夜深了。
暖閣裡隻點著一盞燈,光線昏黃。
柳絮兒靠在周庸懷裏,聽著他說話。
“夫人,你知不知道,婉清那丫頭在曹國,立了個世子?”
柳絮兒點點頭。
“知道。叫平安。”
“那孩子不是她親生的。”
柳絮兒愣住了。
“不是她生的?那……”
“是林秀眉生的。林秀眉是誰?是李辰的夫人,也是曹仲達糟蹋過的女人。她用自己的命,換了曹仲達的命。”
柳絮兒聽得心驚。
“那婉清她……”
“婉清自己生的那個,叫曹安,剛滿月。按理說,曹安纔是曹仲達的親骨肉。可婉清不立自己兒子當世子,立了平安那個外人。”
柳絮兒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周庸看著她。
“夫人,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柳絮兒搖頭。
“因為平安背後有李辰。李辰是唐王,手裏有兵,有那個什麼震天雷。婉清不敢得罪他。”
柳絮兒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……那婉清以後怎麼辦?”
“所以才需要你幫忙啊。”
“我?我能幫什麼?”
“你給她寫封信。勸勸她。”
柳絮兒愣住了。
“勸她?勸她什麼?”
“勸她立曹安當世子。曹安是她親生的,將來她兒子當侯爺,她纔是真正的太後。平安是別人的孩子,長大了,能念她的好?”
柳絮兒不說話。
周庸握著她的手。
“夫人,我知道,這事讓你為難。可你想啊,婉清要是立了曹安,曹國就穩了。曹國穩了,東山國也穩了。咱們一家子,才能安安穩穩過日子。”
柳絮兒看著他。
“王上,您讓婉清立曹安,是為了她好,還是為了您自己?”
周庸愣了一下。
隨即,他笑了。
“夫人,你這話問得,我都不知道怎麼答了。”
他嘆了口氣。
“這麼說吧,我有私心。可婉清那丫頭,是我的女兒,我也不想她受苦。曹安是她親生的,將來當侯爺,她腰桿子才硬。平安那孩子,誰知道長大了會不會翻臉?”
柳絮兒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上,您讓我想想。”
周庸點點頭。
“好。你慢慢想。”
他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柳絮兒躺在他身邊,睜著眼,望著黑漆漆的帳頂。
心裏亂成一團麻。
柳絮兒坐在桌前,手裏拿著筆,對著那張白紙發獃。
小翠在旁邊磨墨,輕聲問:“夫人,您寫不寫?”
柳絮兒搖搖頭。
“不知道寫什麼。”
“夫人,您就把心裏話寫出來就行。婉清小姐是您女兒,您的話,她肯定聽。”
柳絮兒苦笑。
心裏話?
她心裏的話,能寫嗎?
告訴婉清,娘現在吃得好住得好,都是因為你。告訴你父王對娘好了,晚上還來陪娘了。告訴你父王讓你立自己兒子當世子,別立平安那個外人?
這些話,婉清看了,會怎麼想?
柳絮兒嘆了口氣,放下筆。
門開了。
周庸走進來,看見她麵前的空白信紙,眉頭皺了皺。
“夫人,還沒寫?”
“王上,妾身……妾身不知道怎麼寫。”
周庸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來,我教你。”
他拿起筆,蘸了墨,在紙上寫了幾行字。
“婉清吾兒:見信如麵。娘回東山國後,一切安好,勿念。聞你立平安為世子,娘心中甚慰。然思之再三,有一言相勸。曹安乃你親生骨肉,將來長大成人,繼承侯位,方為正理。平安雖好,終非己出。母子連心,豈可輕棄?望你三思。”
他放下筆,看著柳絮兒。
“就這麼寫。”
柳絮兒看著那幾行字,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這些話,都是周庸的意思。
可落款的,是她的名字。
“王上,婉清看了,會不會怪妾身?”
周庸拍拍她的手。
“怪什麼?你是她娘。娘勸女兒,天經地義。”
柳絮兒低下頭,不說話。
周庸站起來。
“寫吧。寫完了,我派人送去。”
他走出門。
柳絮兒坐在桌前,對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拿起筆,在下麵添了幾行字。
“婉清,娘在宮裏一切都好,你不用擔心。你父王對娘很好,吃的穿的都比以前強。你好好照顧自己,把安兒養大。等有機會,娘再去看你。娘。”
寫完,她放下筆,把信摺好,交給小翠。
小翠接過去,看了看她,輕聲說:
“夫人,您寫的真好。”
柳絮兒搖搖頭。
“好什麼好。都是照著你王上的意思寫的。”
小翠笑了。
“夫人,您別這麼說。您最後那幾句,可是您自己的心意。”
柳絮兒沒說話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陽光很好。
照在宮裏的琉璃瓦上,閃閃發光。
她忽然很想念婉清。
想念那個剛滿月的外孫。
想念那個她隻待了半天的侯府。
“婉清,娘對不起你。”
身後,小翠拿著信,悄悄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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