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灣村。
鄭夫人在李大牛家住了整整十天。
十天裏,她把自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。穿著粗布衣裳,挽著農家婦人的髮髻,整天低著頭幹活,見人就啊啊兩聲,裝得比真的啞巴還像。
翠花對她越來越好,把自己的衣裳給她穿,把自己的飯分給她吃,晚上還拉著她睡一張床,絮絮叨叨地說些家長裡短。
“大姐,你命苦,我命也苦。我孃家窮,嫁過來也窮,跟著大牛過了十幾年,沒享過一天福。可大牛人好,不打我不罵我,有口吃的都先緊著我。”
鄭夫人在黑暗中睜著眼,聽著這些話,心裏冷笑。
享福?
你這種人,也配叫苦?
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隻是啊啊兩聲,拍拍翠花的手。
翠花嘆口氣,翻個身,很快睡著了。
鄭夫人卻睡不著。
她睜著眼,盯著黑漆漆的屋頂,想著這些天聽到的訊息。
姬玉貞走了,回永濟城去了。
周婉清那個賤人,被接回侯府正院,曹文遠和老曹頭天天去請安,一口一個“周夫人”,叫得比親娘還親。
她生的那個小崽子,起名叫曹安,說是姬玉貞起的。平安的安。
多好的名字。
多好的命。
她的兒子呢?
她嫁進曹家二十年,連個屁都沒生出來。
鄭夫人的手攥緊了被子,攥得指節發白。
可她沒有動。
她隻是睜著眼,盯著黑暗。
又過了幾天。
李大牛發現,這個啞巴女人看他的眼神,好像不太一樣了。
每次他從外麵回來,她都會抬起頭,看他一眼。那眼神,跟翠花看他不一樣。翠花看他,是看當家的。她看他,是看……
李大牛說不清,可心裏有點癢癢的。
有一回,他在院子裏劈柴,熱得脫了褂子,光著膀子乾。她端著一碗水走過來,遞給他。他接過來喝,她就站在旁邊,眼睛在他身上瞄來瞄去。
李大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嘿嘿笑了兩聲:“大姐,你看啥呢?”
她低下頭,啊啊了兩聲,轉身走了。
李大牛看著她扭來扭去的背影,嚥了口唾沫。
那天晚上,他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翠花問他:“咋了?”
他說:“沒事,熱。”
翠花信了,翻個身繼續睡。
李大牛卻睡不著,腦子裏老是那個啞巴女人看他的眼神。
這天,翠花回孃家了,她娘病了,得回去伺候幾天。
李大牛送走媳婦,回到屋裏,看見那個啞巴女人坐在床邊,正在縫衣裳。
昏暗的油燈下,她低著頭,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脖頸。身上的粗布衣裳遮不住該遮的地方,反而勾勒出一些不該有的曲線。
李大牛站在門口,看呆了。
她抬起頭,看見他,啊啊了兩聲,指了指旁邊,意思是讓他坐。
李大牛木木地走過去,在她旁邊坐下。
她繼續縫衣裳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。那眼神,像鉤子一樣,勾得他心裏火燒火燎的。
李大牛忍不住開口:“大姐,你……你以前是幹啥的?”
她看著他,啊啊了兩聲,搖搖頭。
“你不會寫字?”
她又搖搖頭。
“那……那你咋知道自己是哪的人?”
她低下頭,不看他了。
李大牛撓撓頭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沉默了一會兒,她放下手裏的衣裳,抬起頭,看著他。
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,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
李大牛忽然覺得,這個女人,不像是普通農婦。
那眼神,那氣質,那……那說不清的東西,都跟他見過的女人不一樣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李大牛渾身一抖。
她的手,又軟又滑,像一塊上好的綢緞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從來沒摸過這樣的手。
翠花的手,粗糙得跟樹皮一樣。
她握著他的手,放在自己胸口。
李大牛的腦子嗡的一聲,什麼都想不起來了。
那天夜裏,李大牛嘗到了這輩子從沒嘗過的滋味。
這個女人,跟翠花完全不一樣。
翠花在床上像個死人,躺著一動不動,讓他折騰幾下就完事。
可這個女人,會動,會叫,會摟著他的脖子,會在他耳邊喘氣,會把他折騰得死去活來。
李大牛覺得自己這三十年白活了。
事畢,兩人並排躺著。
李大牛喘著粗氣,說:“大姐,你……你到底是誰?”
她沒回答。
隻是側過身,把臉貼在他胸口,手指在他肚子上劃來劃去。
李大牛又問:“你……你不會真的是那個……”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裏,沒有了剛才的火熱,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。
李大牛被她看得心裏發毛。
她張開嘴,說話了。
“我是誰,你不用管。”
李大牛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會說話?”
她沒理他,繼續說:
“你隻要知道,跟著我,有你的好處。”
李大牛的腦子轉不過來。
“什麼……什麼好處?”
“我想要你幫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送我去一個地方。”
李大牛問:“什麼地方?”
“曹國跟東山國交界的地方,有個小鎮,叫平陽集。你送我去那裏,我給你一百兩銀子。”
李大牛愣住了。
一百兩銀子?
他打一輩子魚,也攢不出一百兩。
“你……你哪來那麼多錢?”
“你不用管。隻要你送到,銀子就是你的。”
李大牛猶豫了。
“可……可我咋跟翠花說?”
“你就說,去鎮上賣魚,順便送我一程。”
李大牛想了半天,咬咬牙:“行。”
“李大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剛才……快活嗎?”
李大牛臉紅了。
“快……快活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,在黑暗裏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。
“比跟你媳婦呢?”
李大牛不說話了。
她伸出手,摟住他的脖子。
“那就好好乾。幹得好,以後還有。”
天還沒亮,李大牛就駕著牛車出了門。
車上堆著幾筐魚,魚下麵藏著一個人。
鄭夫人。
牛車沿著河岸,慢慢往南走。
走了半個時辰,天漸漸亮了。
李大牛回頭,看了一眼那堆魚。
“你……你還在嗎?”
魚堆裡伸出一隻手,擺了擺。
李大牛鬆了口氣,繼續趕車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,到了一個岔路口。
李大牛勒住牛車,問:“往哪邊走?”
魚堆裡傳來聲音:“往東。”
李大牛愣了愣:“往東?那不是去東山國的方向嗎?”
“讓你往東就往東。”
李大牛不敢再問,趕著牛車往東走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,魚堆裡說:
“停車。”
李大牛停下車。
鄭夫人從魚堆裡鑽出來,坐在車轅上,理了理頭髮。
李大牛看著她。
今天的她,穿的是翠花最好的衣裳,雖然還是粗布,可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頭髮也梳好了,挽了個髻,露出一張白凈的臉。
李大牛覺得,這個女人,長得真好看。
鄭夫人看看四周,說:“還有多遠?”
“按這個走法,再走兩天就能到。”
鄭夫人點點頭。
李大牛忍不住問:“大姐,你……你到底是誰?去平陽集幹啥?”
鄭夫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真想知道?”
李大牛點頭。
鄭夫人笑了笑。
“我叫什麼,你不用知道。你隻要記住,將來有一天,我發達了,不會忘了你。”
李大牛心裏一熱。
“那……那你以後還找我嗎?”
鄭夫人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,又跟昨晚一樣,像鉤子。
“看你表現。”
李大牛嘿嘿笑了,揚起鞭子。
牛車繼續往前走。
“對了,有件事得告訴你。”
李大牛回頭。
“我那些話,你誰都不能說。你媳婦也不能說。”
李大牛點頭。
“要是說了呢?”
鄭夫人笑了。
“說了,你就沒命了。”
李大牛打了個寒顫。
鄭夫人拍拍他的臉。
“別怕。隻要聽話,就有好處。”
牛車漸漸走遠,消失在山路盡頭。
兩天後,平陽集。
這是個小鎮,坐落在曹國和東山國交界的地方,一條街從頭走到尾不用一炷香。街上稀稀拉拉幾家店鋪,最多的就是客棧——專門給來往客商住的。
鄭夫人讓李大牛把車停在一家叫“悅來”的客棧門口。
“就這兒。”
李大牛幫她拿下包袱,站在門口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鄭夫人看看他,從包袱裡摸出一錠銀子,塞在他手裏。
“拿著。回去好好過日子。”
李大牛看著那錠銀子,足足十兩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定金,剩下的,等我辦完事,再給你。”
李大牛愣愣地點頭。
鄭夫人轉身,走進客棧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“李大牛。”
“嗯?”
“回去告訴你媳婦,那個啞巴女人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”
李大牛點頭。
鄭夫人笑了笑,轉身進去了。
李大牛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裏,心裏空落落的。
他在門口站了很久,直到客棧的夥計出來趕他,他才駕著牛車,慢慢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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