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濟城北門。
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,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。
李辰站在最前麵,身後是姬玉貞、柳如煙、劉雲舒、趙鐵山、錢芸……唐國能來的重要人物,幾乎都來了。更遠處,是自發趕來的百姓——有永濟城的,有百花鎮的,還有從新州趕來的。
沒有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著那輛馬車。
辰時三刻,一輛黑色的馬車出現在官道盡頭。
馬車走得很慢,像是怕驚動什麼。趕車的是個中年漢子,臉上沒有表情,眼眶卻紅著。車後跟著一隊騎兵,人人臂纏黑紗。
馬車在城門口停下。
李辰走上前。
伸出手,想掀開車簾,手卻停在半空。
“王爺。”趙鐵山輕聲說,“讓末將來吧。”
李辰搖頭。
掀開車簾。
車廂裡,放著一口薄棺。
棺材是新的,鬆木的,刷著清漆。棺材蓋沒有釘死,隻是虛掩著。
李辰的手扶著棺材邊緣,指節發白。
他低頭,看著棺材裏那張臉。
林秀眉的臉。
她瘦了很多,顴骨凸出,眼眶深陷。可嘴角那絲笑還在——很淡,很輕,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。
李辰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很久很久。
姬玉貞走過來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子,讓她回家。”
李辰點點頭。
放下車簾,轉身麵對那些等著的人。
“開城門,讓秀眉回家。”
城門大開。
馬車緩緩駛入。
百姓們自動讓開一條路,然後跟在馬車後麵,慢慢地走。沒有人哭,沒有人喊,隻是默默地跟著。
從北門到文政院,再從文政院到西門,最後出西門,往百花鎮的方向。
那條路,是林秀眉生前修過的。
秀眉堤。
馬車走在秀眉堤上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轆轆的聲音。
李辰騎馬跟在後麵,一言不發。
姬玉貞坐在另一輛馬車裏,掀開車簾,看著外麵那條平整的道路。
“這丫頭,修這條路的時候,怕是沒想到,有一天會從這條路回家。”
百花鎮,慈恩庵後山。
山坡上,已經挖好了一座墳。
墳頭朝著東方,朝著永濟城的方向。
李辰親自把棺材放進墓穴。
一鏟土,落在棺材上。
又一鏟。
再一鏟。
姬玉貞站在旁邊,念著悼文:
“維唐國永寧二年十月廿九,文政院長姬玉貞,謹以清酒時饈,致祭於林氏秀眉之靈前……”
聲音不高,卻每個人都聽得見。
“秀眉丫頭,生於寒微,長於亂世。初嫁李家莊,夫亡守寡,攜幼女妞妞,艱難渡日。後遇唐王,結為夫婦,封第十三夫人。”
“永濟城建,秀眉任副鎮主,主持修路工程。櫛風沐雨,披星戴月,與民夫同吃同住,親抬土石,不避勞苦。百裡官道,半出其手。百姓感念,名之曰‘秀眉堤’。”
“二月廿十,被擄郢都。囚水閣七十三日,受盡淩辱,懷孽種而不屈。後得歸唐國,產子平安,寄居慈恩庵。”
“十月廿三,秀眉孤身赴郢都,以胭脂劫與曹賊同歸於盡。年二十六。”
姬玉貞唸到這裏,聲音哽嚥了。
“秀眉一生,命途多舛,然誌節不改。身處泥淖,心向光明。身雖受汙,心終不染。以弱質之軀,行烈女之事。其行可感天地,其誌可泣鬼神。”
“今魂歸故裡,長眠青山。願秀眉安息,無病無災,無憂無怖。”
“嗚呼哀哉,尚饗!”
悼文唸完,墳頭已經堆起。
李辰親手立起墓碑。
墓碑很簡單,青石的,上麵刻著幾行字:
“唐國林氏秀眉之墓”
“卒於永寧二年十月廿三”
“享年二十六”
落款是“夫李辰立”。
沒有寫第十三夫人,沒有寫那些虛銜。
隻是林秀眉。
他的秀眉。
墳前擺滿了鮮花。
有牡丹,有月季,有菊花,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——都是百姓們自髮帶來的。
妞妞跪在墳前,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。
她不哭,隻是一遍一遍地叫:
“娘……娘……娘……”
五歲的孩子,還不懂什麼叫死。她隻知道,娘躺在那堆土下麵,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她了。
柳如煙把她抱起來。
妞妞伏在她肩上,終於哭出聲來。
“我要娘……我要娘……”
哭聲在山坡上回蕩,聽得人心碎。
李辰站在那裏,望著那座新墳,一動不動。
姬玉貞走到他身邊。
“小子,秀眉丫頭走了,可還有一件事,要跟你商量。”
李辰轉頭看著她。
“新州,原來的新杞國,現在叫新州。那三十九萬百姓,是秀眉丫頭用命換來的——不是她捨命殺了曹仲達,曹國不會求和,新州也守不住。”
李辰點頭。
“老身想,把新州改名。”
“改什麼?”
“秀眉州。”
李辰愣住了。
“秀眉州?”他重複了一遍。
“對,原來的新杞國都城,改成秀眉城。讓那三十九萬百姓,世世代代記住這個名字。記住有個叫林秀眉的女人,用自己的命,換了他們的太平。”
李辰沉默了很久。
看著那座新墳,看著墳前那些鮮花,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妞妞。
“好,就叫秀眉州。”
姬玉貞點頭。
“還有,秀眉堤已經修通了。從永濟城到新洛,再到秀眉州,這條路,以後就叫秀眉路。讓每一個走在路上的人,都記得她。”
李辰沒有說話。
隻是望著那座墳,望著墓碑上那幾個字。
秀眉。
他的秀眉。
再也回不來的秀眉。
夕陽西下。
山坡上的人漸漸散去。
最後隻剩李辰一個人。
他坐在墳前,看著墓碑,很久很久。
“秀眉,你說,你這輩子值不值?”
“二十六歲,就走了。丟下妞妞,丟下平安,丟下我。”
“你倒是解脫了。我們呢?”
“我知道,你心裏過不去。你覺得臟,覺得沒臉見我。可我不嫌棄你啊。我從來沒嫌棄過你。”
“你怎麼就不信呢?”
風吹過,吹動墳前的野花。
那些花瓣輕輕搖曳,像在回應。
李辰抬起頭,看著墓碑。
“秀眉,你在那邊,好好的。”
“妞妞我會照顧好。平安我也會照顧好。秀眉州,秀眉城,秀眉路,都會好好的。”
“你放心吧。”
他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墳。
然後轉身,慢慢走下山坡。
身後,月光灑在墳頭,灑在墓碑上,灑在那幾個字上。
“林氏秀眉之墓”。
很安靜。
很安寧。
官道上,一隊人馬緩緩行來。
為首的是姬玉貞,身後跟著幾個官員,還有一麵嶄新的旗幟。
旗幟上綉著三個字:
“秀眉州”。
官道兩旁,站滿了百姓。
他們不知道這麵旗是什麼意思,但他們知道,有個叫林秀眉的女人,用自己的命,換了他們的太平。
有人開始跪下。
一個,兩個,十個,百個。
很快,官道兩旁跪滿了人。
姬玉貞勒住馬,看著那些跪下的百姓,眼眶發熱。
“起來,都起來。”
“秀眉那丫頭,不喜歡人跪。”
百姓們站起來,默默看著那麵旗幟被插在城門口。
“秀眉州”三個字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
同日,秀眉城。
原來的新杞國都城,城門口也換了一塊新匾。
“秀眉城”。
百姓們圍在城門口,看著那塊匾,議論紛紛。
“秀眉……是那個林夫人?”
“就是她。聽說她一個人去郢都,把曹侯毒死了。”
“那她呢?”
“……也死了。”
沉默。
很長很長的沉默。
然後,不知是誰起的頭,有人開始往城門口放花。
一朵,兩朵,十朵,百朵。
很快,城門口堆滿了花。
那些花,有牡丹,有月季,有菊花,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。
每一朵,都代表一個人的心意。
每一朵,都在說同一句話:
林夫人,我們記得你。
慈恩庵後山。
林秀眉的墳前,又多了一塊碑。
碑是秀眉州的百姓們立的,青石材質,比李辰立的那塊小一些,但刻得很仔細。
碑上寫著:
“林氏秀眉,以一人之命,換一州之安。秀眉州三十九萬百姓,永誌不忘。”
落款是“秀眉州百姓公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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