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三,小年。
桃花源。
李辰站在桃花源的入口處,望著那片熟悉的山穀,恍惚間覺得像是隔了一世。
這一年,他幾乎沒回來過。
開春時在永濟城,後來去了新州打仗,再後來秀眉出事……等一切塵埃落定,已經是臘月了。
“王爺,”柳如煙站在他身邊,輕聲說,“進去吧。孩子們都等著呢。”
李辰點點頭,邁步進去。
穿過那片常青的竹林,繞過溫泉池,眼前豁然開朗。
桃花源的冬天,和外麵不一樣。
外麵寒風刺骨,這裏卻溫暖如春。
地熱溫泉蒸騰起裊裊白霧,玻璃大棚裡綠意盎然,反季節的蔬菜長得正好。遠處的果園裏,居然還有幾棵橘子樹上掛著金黃的果子——那是特意留下的,給孩子們過年吃的。
院子裏,早已站滿了人。
玉娘、柳如煙、婉娘、秀娘、錢芸、孫晴、李楚雪、韓夢雨、花傾月、花弄影、阿伊莎、李嫣然、趙淑儀、陶小桃、劉雲舒……十五位夫人,整整齊齊地站著。
還有那些孩子們。
李安寧站在最前麵,紮著兩個小揪揪,眼睛像極了柳如煙,清亮清亮的。
她牽著弟弟李長治,小傢夥走路還搖搖晃晃,攥著姐姐的手不肯撒。
李楚雪抱著李靜姝,眉眼越來越像她娘,隻是額角那個梅花胎記,依舊鮮紅。旁邊是韓夢雨,懷裏抱著李雨晨,正啃著自己的手指頭,啃得津津有味。
阿伊莎抱著李伊,那個混血的小姑娘,眼睛是墨綠色的,像兩顆綠寶石。旁邊站著奶孃,抱著李安——阿伊莎生的兒子,白白胖胖的,正呼呼大睡。
玉孃的兒子李長治已經鬆開姐姐的手,自己搖搖晃晃往李辰這邊走。走到一半,摔了個屁蹲兒,愣是沒哭,爬起來繼續走。
“好小子。”李辰彎腰把他抱起來,“像你娘,皮實。”
玉娘在旁邊笑:“王爺別誇他,一誇就更皮了。”
李辰抱著長治,往裏走。
妞妞站在人群後麵,五歲的孩子,已經知道事了。她穿著素凈的衣裳,頭上沒戴那些花花綠綠的首飾,隻是簡單地紮了兩個辮子。
看見李辰,妞妞的眼睛亮了亮,又黯下去。
“妞妞,”李辰蹲下身,把她也抱起來,“想爹沒有?”
妞妞點頭。
“想了。”
“那怎麼不過來找爹?”
妞妞低著頭,不說話。
李辰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秀眉走了。這孩子,心裏難受。
“妞妞,今晚跟爹一起睡,好不好?”
妞妞抬起頭,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妞妞終於笑了。
那是秀眉走後,她第一次笑。
晚飯擺在大廳裡。
三張大桌子拚在一起,坐得滿滿當當。大人孩子,加上幾個奶孃丫鬟,二十多口人。
菜是桃花源自己種的,肉是山上打的野味,魚是溫泉池裏養的——地熱溫泉能養魚,這是墨燃今年新琢磨出來的門道。
李辰坐在主位,左邊是柳如煙,右邊是妞妞。玉娘坐在對麵,正在給長治喂飯。小傢夥吃一口,玩一會兒,把米粒糊得到處都是。
“長治,好好吃飯!”玉娘瞪眼。
長治咧嘴一笑,露出幾顆小米牙,伸手抓碗。
李辰笑了。
“隨他吧,過年嘛。”
玉娘嘆氣:“王爺您就慣著吧。”
那邊,花傾月和花弄影正在對付雙胞胎。花朝花夕兩個小傢夥,吃飯也不老實,你搶我的勺子,我抓你的碗,鬧成一團。
“花朝!不許搶妹妹的!”
“花夕!那是姐姐的碗!”
兩個當孃的喊得嗓子都啞了,兩個小的愣是充耳不聞,繼續你推我一下,我撓你一把。
李辰看得好笑。
“傾月,弄影,你們當年是不是也這樣?”
花傾月臉一紅:“王爺,妾身小時候可乖了。”
花弄影在旁邊拆台:“姐姐,你忘了,你八歲的時候還跟我打架呢。”
花傾月:“……”
眾人鬨笑。
李楚雪抱著靜姝,坐在李辰旁邊,一看見李辰就喊:“爹!爹!”
李辰接過她,親了親小臉。
“靜姝乖,吃飯飯沒有?”
靜姝點頭,指著自己的小碗:“吃了!肉肉!”
李辰看著那個梅花胎記,心裏一動。
“這孩子,”他輕聲對李楚雪說,“越長越像你了。”
李楚雪笑了笑,眼裏有淚光。
“王爺,母後說,這胎記是吉祥的。讓妾身別多想。”
李辰點頭。
“是吉祥的。咱們靜姝,將來一定有福氣。”
阿伊莎抱著李伊過來。那孩子墨綠色的眼睛,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。
“王爺,李伊最近學了好多話。”阿伊莎說,“您聽——”
她低頭對女兒說:“李伊,叫爹。”
李伊眨眨眼,張開小嘴:“爹!”
李辰笑著摸摸她的頭。
“好孩子。”
李安在奶孃懷裏睡醒了,哇哇大哭。奶孃趕緊抱過來,阿伊莎接過去餵奶,小傢夥叼著奶頭,立馬不哭了。
趙淑儀坐在劉雲舒旁邊,兩人正在低聲說話。她們最近迷上了算學,湊在一起就算個沒完。李辰聽見趙淑儀說:“……那個新公式,我覺得可以再優化一下……”
劉雲舒點頭:“嗯,明天咱們去找墨先生聊聊。”
李辰笑了。
這兩個,算是找到知音了。
陶小桃坐在角落裏,安安靜靜的。她本來就不愛說話,這一年忙著陶瓷工坊的事,更沉默了。可看見李辰看她,臉微微一紅,低下頭去。
李辰記得,她還有個“兩年之約”。等過了年,也該……
不對,這兩年之約,早就過了。是他一直忙,沒顧上。
等過了年,好好陪陪她。
晚飯吃了很久。
孩子們鬧,大人們笑,熱熱鬧鬧的,像是要把這一年的苦都笑出來。
可李辰知道,秀眉不在了。
那個位置,空著。
吃完飯,孩子們被帶去睡覺。
妞妞跟著李辰回了正房。
柳如煙把床鋪好,輕聲說:“妞妞,今晚跟爹孃睡,好不好?”
妞妞點頭,爬上床,乖乖躺好。
李辰躺在她旁邊,給她講故事。
講的是小兔子找媽媽的故事。
妞妞聽著聽著,問:“爹,我娘去哪了?”
李辰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娘去很遠的地方了。”
“還回來嗎?”
“不回來了。”
妞妞沒有哭。
她隻是往李辰懷裏縮了縮,小聲說:“爹,妞妞想娘。”
李辰摟著她,輕輕拍她的背。
“爹知道。”
“爹也想娘。”
妞妞不再說話。
過了很久,李辰以為她睡著了,聽見她輕聲說:
“爹,我有個弟弟,對不對?”
李辰一愣。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秀雲姨姨說的。”妞妞說,“她說娘生了個弟弟,叫平安,在很遠的地方。”
李辰沉默。
平安的事,他還沒想好怎麼跟妞妞說。
那是秀眉生的孩子。可也是曹仲達的種。現在被接回曹國,改名曹操,當了世子。
這些,怎麼跟一個五歲的孩子說?
“妞妞,你確實有個弟弟。他現在不在咱們這兒,在別的地方。等他長大了,也許能回來看看你。”
妞妞點點頭。
“那弟弟有娘嗎?”
“有,有個姨姨在照顧他。”
“姨姨對他好嗎?”
“好。”
妞妞放心了,閉上眼睛。
“那就好。”
不一會兒,她睡著了。
李辰看著她的睡臉,久久不語。
柳如煙躺在他另一邊,輕輕握住他的手。
“夫君,別想了。睡吧。”
李辰點頭。
可他睡不著。
這一年的事,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轉。
開春時,秀眉還在永濟城修路。
二月裡,她被擄走。
黑石嶺打仗,他差點死在曹軍手裏。
秀眉回來了,卻不肯回家,住在慈恩庵。
月華城的姑娘們殉城,望西驛改名。
秀眉生了平安。
然後,她一個人去了郢都。
用胭脂劫,和曹仲達同歸於盡。
現在,平安被接回曹國,改名曹操,當了世子。
婉清在曹國,懷著曹仲達的種,如履薄冰。
這一年,像過了十年。
“夫君,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想。今天先睡。”
李辰應了一聲,閉上眼睛。
窗外,月光很好。
照在桃花源裡,照在那座新立的墳上——秀眉的衣冠塚。
她說,不回來。
可李辰還是給她立了衣冠塚。
讓她在桃花源裡,也有個家。
李辰醒來時,妞妞已經醒了,趴在床邊看他。
“爹,你醒了?”
李辰揉揉眼睛,坐起來。
“嗯。你怎麼起這麼早?”
妞妞眨眨眼:“妞妞想看爹睡懶覺。”
李辰笑了。
起床洗漱,推開房門。
院子裏,陽光正好。
幾個孩子已經在院子裏玩了。長治追著花朝花夕跑,靜姝坐在台階上看,李伊被奶孃抱著,在一邊曬太陽。
玉娘和柳如煙正在廊下說話,看見李辰出來,玉娘招手:
“王爺,早飯好了。”
李辰走過去。
桌上擺著熱粥、饅頭、幾碟小菜。簡單,卻暖心。
吃完飯,李辰去了一趟後山。
秀眉的衣冠塚,立在一棵老槐樹下。墓碑上刻著“林氏秀眉之墓”,是李辰親手刻的。
他蹲在墳前,輕輕撫著墓碑。
“秀眉,”他說,“我回來了。”
“妞妞很好。平安也很好。婉清在曹國照顧他,你放心。”
“明年,我還有很多事要做。新州改名叫秀眉州了,原來的都城改叫秀眉城。你的名字,會一直傳下去。”
“你安息吧。”
風吹過,吹動墳前的野花。
那些花,是妞妞每天來換的。
五歲的孩子,每天跑上山,給娘換一束新花。
風雨無阻。
李辰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墳。
然後轉身,走下山坡。
身後,陽光灑在墳頭,灑在那幾個字上。
“林氏秀眉之墓”。
很安靜。
像她在笑。
下午,李辰去了翡翠穀。
墨燃在那裏等著他。
“王爺,”墨燃指著新鑄的一批火銃,“這批比上一批又改進了一些。裝填快了五息,射程遠了二十步。”
李辰拿起一支火銃,仔細端詳。
“銅鐵配比又調了?”
“對。”墨燃說,“加了點錫,硬度更好,不容易炸膛。”
李辰點頭。
“產量呢?”
“一個月能出兩百支。”墨燃說,“要是人手夠,能出三百。”
李辰想了想。
“明年,擴招工匠。火銃營要擴到五千人。三千支不夠,至少五千支。”
墨燃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五千?王爺,這……”
“幹不了?”
墨燃咬牙。
“幹得了!”
李辰拍拍他的肩。
“辛苦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