郢都侯府。
平安被抱進侯府正堂的那一刻,原本鬧哄哄的堂內忽然安靜下來。
曹氏宗族的老老少少站了滿滿一屋子,有鬚髮皆白的老者,有正值壯年的子侄,有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婦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繈褓中的嬰兒身上。
周婉清抱著平安,站在門口。
她穿著素白的衣裙,頭髮簡單挽起,臉上不施脂粉。瘦了很多,顴骨都凸出來了,但腰板挺得筆直。
吳先生站在她身側,揚聲宣佈:
“先侯遺命,立公子平安為世子,繼承侯位!”
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,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:
“慢著。”
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柺杖走出來。曹家三叔公,曹仲達的叔父,今年七十八歲,是曹氏宗族裏輩分最高的人。
“這娃娃,真是仲達的種?”三叔公盯著周婉清懷裏的嬰兒,“仲達生前那麼多女人,一個都沒懷上。怎麼這女人一來就懷上了?還生下來了?”
周婉清沒有說話。
吳先生上前一步:“三叔公,此事先侯臨終前親口確認。林秀眉在郢都被囚兩月,懷的自然是先侯的骨肉。”
“親口確認?仲達人都死了,你怎麼確認?拿什麼確認?”
他身後幾個曹家子弟也紛紛附和:
“就是!這娃娃來歷不明,誰知道是不是李辰的種?”
“說不定是這女人從唐國帶回來的野種,想冒充曹家血脈!”
“不能讓他當世子!”
周婉清依舊沒有說話,隻是把懷裏的平安抱得更緊了些。
小傢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睜開眼,好奇地看著那些吵吵嚷嚷的大人。
曹叔達急了,衝出來擋在周婉清麵前:“三叔公!我哥臨終前我就在場!他親口說的,讓平安當世子!你們……你們怎麼能這樣!”
“你?”三叔公看著他,眼神裏帶著輕蔑,“叔達,你一個種花的,懂什麼朝堂大事?你哥臨死前神誌不清,說的胡話你也當真?”
“不是胡話!不是!吳先生也在場!吳先生可以作證!”
吳先生點頭:“老臣確實在場。先侯遺命,千真萬確。”
三叔公冷哼一聲。
“你們兩個,一個種花的,一個外人。說的話,能信?”
他身後幾個曹家子弟已經開始往前擠。
“把那娃娃抱過來看看!”
“到底是不是曹家的種,驗驗就知道了!”
周婉清後退一步。
吳先生和曹叔達護在她身前。
可那些曹家人越來越多,越逼越近。
就在此時——
“都給我站住!”
一聲厲喝,所有人停下。
周婉清抬起頭。
門口,站著一個女人。
四十來歲,穿著暗紅色的褙子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帶著久居高位的那種威嚴。
曹侯的遺孀,曹仲達的第一個夫人——鄭夫人。
鄭夫人嫁進曹家二十多年,無兒無女,一直被曹仲達冷落。
曹仲達死後,她本該是最大的贏家——沒有兒子,她就是太後,能垂簾聽政。可突然冒出來一個“世子”,徹底打亂了她的算盤。
鄭夫人慢慢走進來。
她走到周婉清麵前,低頭看著那個嬰兒。
平安睜著眼,和她對視。
“這孩子,長得像仲達。”
周婉清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“眼睛像,鼻子也像。下巴更像。”
她伸出手。
周婉清本能地把平安抱緊。
鄭夫人笑了。
那笑容,讓周婉清心裏發寒。
“周姑娘別怕,我又不會吃了他。”
她轉身,麵對那些曹家人。
“這孩子是仲達的種。我看得出來。”
三叔公皺眉:“夫人,你確定?”
“我嫁給他二十多年,他的臉我閉著眼都能描出來,這孩子下巴的弧度,跟他一模一樣。不是他的種,我把眼珠子摳出來。”
堂內安靜下來。
鄭夫人環顧四周。
“世子的事,先侯遺命已定。誰有異議,去找先侯說。”
這話說得陰森,沒人敢接。
三叔公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閉上了。
幾個曹家子弟悻悻退後。
鄭夫人轉身,看著周婉清。
“周姑娘,這孩子以後就住正院。你跟著過來,我有話問你。”
周婉清點了點頭。
正院裏。
鄭夫人坐在主位,周婉清抱著平安站在下首。
丫鬟們上了茶,退出去。
屋裏隻剩下她們兩個,和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。
“坐吧。”鄭夫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。
周婉清坐下。
鄭夫人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恨仲達嗎?”
周婉清沒有回答。
“恨就對了,我嫁給他二十多年,被他冷落了二十多年。他睡過的女人,沒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我早就不恨了——恨不動了。”
“可你不一樣。你是被他糟蹋的,你恨他,應該的。”
周婉清抬起頭。
“夫人想說什麼?”
鄭夫人笑了。
“我想說,這孩子,你打算怎麼辦?”
周婉清沒有說話。
“你懷了他的種,還要養他的孩子,這份孽緣,你打算怎麼解?”
周婉清的手,微微抖了一下。
她懷孕的事,知道的人不多。
鄭夫人怎麼……
“別裝了。”鄭夫人放下茶杯,“你進來的時候,我看你走路的樣子就知道了。我當年懷過兩次,雖然都沒保住,但那步態,我認得。”
周婉清的心沉下去。
鄭夫人看著她,目光複雜。
“你肚子裏那個,也是仲達的?”
周婉清咬著嘴唇,沒有回答。
“不說話,就是預設了,有意思。真有意思。仲達一輩子想要個兒子,求神拜佛,搶別人老婆,折騰了幾十年。結果一死,兩個同時冒出來。”
她回頭,看著周婉清。
“你肚子裏那個,要是生下來,也是個兒子呢?”
周婉清終於開口。
“我不會讓他姓曹。”
“由你?”鄭夫人笑了,“你說了不算。曹家的血脈,曹家說了算。”
她走回周婉清麵前,居高臨下看著她。
“周姑娘,我給你指條路。”
“這孩子,你平安生下來。對外就說,是仲達的遺腹子。”
“那平安呢?”周婉清問。
“平安是世子,你肚子裏這個,排老二。將來長大了,能當個王爺,也能幫襯著哥哥。”
周婉清看著她。
“夫人為什麼要幫我?”
鄭夫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因為我不想看見曹家內亂,仲達死了,曹國已經風雨飄搖。要是宗族再打起來,不出三年,曹國必亡。”
“我嫁進曹家二十多年,沒什麼功勞,也不想有什麼過錯。隻求能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。”
“你好好養著。需要什麼,讓人告訴我。”
周婉清站起身,抱著平安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鄭夫人忽然叫住她。
“周姑娘。”
“你肚子裏那個,想好了叫什麼嗎?”
周婉清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沒想好。”
鄭夫人點點頭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門關上。
周婉清抱著平安,走在迴廊裡。
小傢夥睡著了,睡得很香。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,不知道自己剛剛躲過了一場奪位之爭。
周婉清低頭看著他的臉。
小小的,軟軟的,像林姐姐。
也像那個畜生。
“平安,你知不知道,你差點就……”
話沒說完。
一隻手忽然從後麵伸過來,捂住她的嘴。
周婉清掙紮,懷裏的平安差點掉下去。
“別出聲。”一個壓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“是我。”
周婉清愣住了。
是雲錦。
那個跟著從永濟城來的丫鬟。
雲錦鬆開手,左右看看,拉著周婉清躲進一間空屋子。
“夫人,奴婢有要緊事說。”
周婉清看著她。
“鄭夫人不可信,奴婢剛纔在後院聽見她和三叔公的人說話。她想等您生下孩子後,把平安廢了,立您肚子裏這個當世子!”
周婉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您肚子裏這個,沒有唐國的背景,好控製,平安是唐王送回來的,她怕。怕將來唐王藉著平安,插手曹國內政。”
周婉清的手在發抖。
“她還說……等您生下孩子,就讓您‘病逝’。這樣她就能垂簾聽政,把兩個孩子都攥在手心裏。”
原來如此。
難怪鄭夫人那麼好說話。
原來是在等她生完孩子,然後……
“夫人,您得想辦法。不能讓她得逞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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