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濟城文政院。
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,兩輛馬車就停在了院門口。
吳先生從第一輛車上下來,整了整衣冠,臉上看不出表情。曹叔達跟在後麵,神色拘謹,手一直攥著袖口。
門口站著的趙鐵山打量了兩人一眼,側身讓開:“王爺在裏頭等著。”
吳先生點點頭,邁步進去。
穿過迴廊,來到正堂。門敞著,能看見李辰坐在案後,麵前攤著幾份文書。姬玉貞坐在側首,手裏端著茶杯,正慢悠悠地吹著熱氣。
吳先生深吸一口氣,跨進門檻。
“曹國使者吳明,拜見唐王。”
曹叔達也跟著行禮:“曹叔達,拜見唐王。”
李辰抬起頭,看著這兩個人。
吳先生他見過,郢都談判時打過交道。曹叔達是第一次見,這個曹侯的胞弟,生得敦厚老實,眼神躲閃,不像個能主事的人。
“坐。”李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。
兩人坐下,有丫鬟上茶。
吳先生先開口:“唐王,老臣此次前來,是為曹國世子一事。”
“世子?”李辰挑眉。
“曹侯臨終遺命,立其子曹操為世子,繼承侯位,曹操現居慈恩庵,是老臣等此行的目的。”
李辰沒有說話。
姬玉貞放下茶杯,慢悠悠開口:“曹仲達那廝,活著的時候搶別人老婆,死了倒想起立世子了?他那兒子怎麼來的,你心裏沒數?”
吳先生低頭:“老夫人說得是。但孩子無辜,無論父母如何,孩子總是曹家骨血。”
“骨血?你們要這孩子回去,是想讓他當國主,還是想讓他當傀儡?”
曹叔達連忙擺手:“不是傀儡!不是傀儡!我哥臨終前說了,讓曹操當世子,我和吳先生輔佐,等他長大了,把曹國還給他。”
姬玉貞看著他,目光如刀。
“你倒是個實誠人。”
曹叔達低下頭,不敢再說話。
李辰終於開口:“吳先生,本王問你幾句話。”
“唐王請講。”
“曹仲達臨死前,有沒有說過,這孩子接回去後,曹國對唐國是什麼態度?”
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侯爺說,他與唐王的恩怨,是他和唐王的事。孩子是孩子的,不該繼承仇恨。”
李辰盯著他。
“這話,你信?”
吳先生抬起頭。
“老臣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唐王信不信。”
兩人對視。
良久,李辰移開目光。
“接著說。”
吳先生深吸一口氣。
“侯爺還說,若唐王願讓世子回國,曹國願與唐國永結盟好。邊境開放,商路暢通,曹國永不再與唐國為敵。”
李辰沒有反應。
吳先生繼續說:“另外,侯爺臨終前,還留下守城三策。若唐王不願,曹國將死守郢都,三年內,唐王未必能破城。”
李辰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“你在威脅本王?”
“不是威脅,是擺出實情。老臣此來,是想求一個兩全之策。世子回國,曹國歸心,唐國得一盟友,邊境得十年太平。世子不回,曹國內亂,群雄並起,唐王雖能逐一擊破,但少不得要費幾年功夫,死幾萬人。”
“林夫人臨終前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那個孩子。她給孩子起名平安,不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嗎?”
李辰的手攥緊了。
姬玉貞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沉默,像一塊巨石,壓在正堂裡。
曹叔達忍不住開口:“唐王,我……我能說幾句嗎?”
李辰點頭。
“我哥他……他做了很多壞事,我知道。他搶林夫人,糟蹋周姑娘,這些我都知道。可……可我不是他。我不會打仗,不會害人,就想……就想讓曹國的百姓能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我哥活著的時候,加稅、抓人、打仗,百姓苦死了。現在他死了,要是再內戰,百姓更苦。那個孩子……那個孩子要是能回來,曹國就有主了,就不會亂了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,眼眶通紅。
姬玉貞看著他,眼神裡的冷意,慢慢化開了一些。
“你倒是心疼百姓。”
曹叔達抹眼淚:“我……我就是個種花的,不懂別的。我就知道,花要澆水,人要吃飯。百姓吃不上飯,什麼都白搭。”
李辰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太陽從東走到南。
“吳先生,”他終於開口,“本王再問你一句。”
“唐王請講。”
“曹仲達留下的守城三策,是什麼?”
吳先生猶豫了一下。
“這……”
“不說,本王就當你們還在玩花樣,說了,本王才能判斷,你們是真想和,還是假想和。”
吳先生咬了咬牙。
“第一策,堅壁清野。城外村鎮百姓遷入城內,房屋拆除,水井填埋,不給唐軍留一粒糧、一滴水。”
李辰點頭:“老成之策。第二呢?”
“第二,固守待援。聯絡東山國,許以重利,讓其出兵牽製唐軍後方。”
東山國那點兵力,牽製不了本王多久。第三呢?”
吳先生沉默了。
“說。”李辰盯著他。
吳先生低下頭。
“第三策——若城破,殺世子、周婉清,斷唐王念想。”
李辰霍然站起。
“你說什麼?!”
曹叔達嚇得跪在地上。
吳先生跪著沒動,額頭觸地。
“侯爺留此遺命,是為絕唐王攻城之心。世子、周婉清若死,唐王攻城再無意義,曹國軍民可死守到底。”
李辰攥緊拳頭,指節發白。
姬玉貞也站了起來。
“好個曹仲達!臨死了,還留這麼一手!”
吳先生伏在地上,聲音發顫:“侯爺做事,向來不留餘地。老臣與叔達將軍商議過,此策……永不用。”
李辰慢慢坐下。
他看著吳先生,看著曹叔達,看著這兩個跪在地上的曹國來使。
心裏翻江倒海。
把孩子送回去,曹國有了主,就不會內亂。那第三策,就永遠不會用。
不把孩子送回去,曹國內亂,群雄並起。就算最後能打下郢都,也至少要死幾萬人。而且那第三策……
萬一他們真用了呢?
平安……那個剛滿月的嬰兒……
秀眉拚了命生下來的孩子……
“王爺。”姬玉貞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,“你想清楚。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。”
李辰抬頭看著她。
“姑祖母,您說,秀眉會怎麼選?”
姬玉貞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她會選讓孩子活,她給孩子起名平安,就是要他平平安安。不管在哪兒,不管跟著誰,隻要平安就行。”
李辰閉上眼睛。
眼前浮現出秀眉的臉。
那張總是帶著笑、眼角彎彎的臉。
那張最後留給他的信上,寫著“孩子姓林,不姓李”的臉。
她不想讓孩子跟曹家扯上關係。
可她更想讓孩子活著。
“吳先生。”李辰睜開眼。
吳先生抬起頭。
“本王可以把孩子交給你們,但有條件。”
吳先生眼睛亮了:“唐王請講!”
“第一,孩子不改名,就叫平安。什麼曹操,本王聽著噁心。”
吳先生愣了愣,看向曹叔達。
曹叔達連連點頭:“平安好,平安好!”
“第二,孩子回曹國後,由周婉清撫養。她是孩子的養母,任何人不得乾涉。”
“這……周夫人現在……”
“怎麼?周婉清是本王義女,她若不願,本王不會強求。但她若願養這孩子,曹國必須認。”
“好,老臣答應。”
“第三,曹國與唐國,簽訂盟約。二十年不戰,邊境開放,商路暢通。若有違背,本王踏平郢都,一個不留。”
吳先生和曹叔達對視一眼,同時叩首。
“老臣遵命!”
“我……我遵命!”
李辰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們。
“你們先下去吧。盟約的事,明日再議。”
吳先生和曹叔達退了出去。
屋裏隻剩李辰和姬玉貞。
“小子,”姬玉貞走過來,“你想清楚了?”
李辰沒有回頭。
“姑祖母,您說,秀眉會怪我嗎?”
姬玉貞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她不會,她隻會謝你。謝你讓孩子活著,謝你讓孩子有個名分,謝你……”
“謝你讓她能安心地走。”
李辰的肩膀微微發抖。
窗外,陽光很好。
照在永濟城的街道上,照在來來往往的百姓身上。
那些百姓,不知道今天這個談判,決定了他們未來二十年的命運。
他們隻知道,今天太陽很好,該曬穀子了。
慈恩庵。
靜慧師太抱著平安,站在庵門口。
小傢夥剛睡醒,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,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。他不知道自己即將離開這裏,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遠處,山道上,一隊人馬正緩緩上來。
為首的,是吳先生和曹叔達。
他們身後,跟著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。
馬車裏,坐著周婉清。
她最終還是來了。
不是為曹國,不是為曹叔達,是為林秀眉。
林姐姐用命換來的孩子,她不能不管。
馬車停下。
周婉清下車,走到靜慧師太麵前。
師太看著她,目光悲憫。
“施主想好了?”
周婉清點頭。
“想好了。”
她伸出手。
靜慧師太把平安遞給她。
小傢夥到了周婉清懷裏,居然沒哭,隻是好奇地看著她。
周婉清低頭,看著那張小小的臉。
眉眼像林姐姐。
嘴和下巴,像那個畜生。
可孩子是無辜的。
“平安,跟娘走。”
孩子咂了咂嘴,像是聽懂了。
周婉清抱著他,轉身上了馬車。
車簾放下。
馬車緩緩啟動。
靜慧師太站在庵門口,望著遠去的馬車,雙手合十。
“阿彌陀佛。”
山風吹過,吹動她的僧袍。
吹過那棵老槐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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