郢都侯府水閣。
周婉清跪在林秀眉的屍體旁,已經跪了一天一夜。
眼淚流幹了,嗓子哭啞了,眼睛腫得像桃。可她還是跪著,不肯起來。
雲錦和雲綉兩個丫鬟輪流來勸,勸不動,隻能陪在旁邊默默流淚。
窗外天光大亮,陽光透進來,照在林秀眉的臉上。
那張臉已經沒有了血色,慘白得像紙。可嘴角那絲笑還在——很淡,很輕,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。
周婉清看著那張臉,想起第一次見林秀眉的情景。
那是兩年前,她剛到唐國,被安排在永濟城跟著林姐姐學管家。林姐姐那時曬得黑黑的,笑起來眼角彎彎,說話溫溫柔柔的。帶她去修路的工地,給她講怎麼管人、怎麼算賬、怎麼處理糾紛。
“婉清啊,女人在這個世道活著不容易。但再不容易,也要挺直了腰桿。”
她挺直了。
一直挺到現在。
周婉清伸手,輕輕撫過林秀眉冰冷的臉。
“林姐姐,你挺直了。你比誰都挺得直。”
忽然,胃裏一陣翻湧。
周婉清捂住嘴,衝到窗邊,劇烈地嘔吐起來。
雲錦連忙跟過來,拍著她的背:“夫人,您怎麼了?”
周婉清吐了好一陣,什麼都吐不出來,隻是乾嘔她扶著窗檯,臉色煞白,心裏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這個月的月信……
還沒來。
已經遲了七八天了。
她閉上眼睛。
不會的。
不會的。
可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。
周婉清慢慢滑坐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。
曹仲達那個畜生的孩子。
她懷了那個畜生的孩子。
老天爺,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?
雲錦嚇壞了:“夫人,夫人您怎麼了?奴婢去請大夫……”
“別去。”周婉清抓住她的手。
雲錦愣住了。
周婉清抬起頭,臉上全是淚。
可她沒有哭出聲。
隻是看著窗外,看著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。
林姐姐用命換來了那個畜生的死。
可她肚子裏,卻留下了那個畜生的種。
這算什麼?
報應?
還是天意?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周婉清擦乾眼淚,站起身。
吳先生站在門口,臉色凝重。
“周夫人,老臣有要事相商。”
周婉清看著他。
這個跟了曹侯二十年的老謀士,臉上沒有悲慼,沒有慌亂,隻有一種深沉的平靜。
“林夫人的後事,老臣會讓人好好操辦,但眼下有更要緊的事。”
周婉清沒有說話。
吳先生走近一步,壓低聲音。
“老臣和叔達將軍商議過了,要去永濟城,麵見唐王。”
“去做什麼?”
“談判,曹侯已死,曹國需要新的國主。按侯爺遺命,世子曹操應回國即位。可世子現在在慈恩庵,那是唐國的地盤。”
周婉清明白了。
他們要去找李辰,要人。
“你們憑什麼覺得唐王會答應?”
吳先生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憑您。”
周婉清愣住了。
“夫人,您現在是曹國的正妃。世子曹操,以後由您撫養,您若能出麵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周婉清打斷他。
吳先生沒有意外。
“夫人不去,老臣和叔達將軍也去,老臣會告訴唐王——林夫人用自己的命,換了侯爺的命。林夫人臨終前,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那個剛滿月的孩子。”
周婉清的手攥緊了。
“唐王疼林夫人。林夫人的遺願,他不會不放在心上。”
吳先生說完,躬身退下。
周婉清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。
心裏亂成一團麻。
那個孩子……
林姐姐的孩子……
那個叫平安的嬰兒……
是林姐姐用命換來的。
也是曹仲達那個畜生的種。
可現在,那個孩子成了曹國的世子,成了這場博弈的籌碼。
周婉清低頭,看著自己的肚子。
那裏,也有一個孩子。
一個她恨不得掐死的孩子。
兩個孩子的命運,在這一刻,糾纏在一起。
永濟城文政院。
李辰坐在案前,手裏拿著那封剛剛送來的信。
信是吳先生派人快馬送來的,措辭恭敬,語氣謙卑。
“……曹侯已死,世子曹操尚在慈恩庵。曹國願與唐國休兵罷戰,迎回世子,永結盟好。另,林夫人遺體現在郢都,若唐王願迎回,曹國自當以禮相送……”
李辰看完信,久久不語。
劉雲舒站在旁邊,輕聲問:“王爺,他們想接平安回去?”
“嗯。”
“您答應了?”
李辰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陽光很好。
可他的心,一片陰霾。
秀眉死了。
用那種方式,替他報了仇,也解脫了自己。
她留給他的,隻有一個剛滿月的孩子,和一封訣別信。
“王爺,”柳如煙推門進來,“姬老夫人來了。”
姬玉貞拄著柺杖走進來,臉色比往日凝重。
“事情老身知道了。”老太太坐下,“你怎麼想?”
李辰轉身。
“我不知道,秀眉臨終前,把孩子托給靜慧師太。她信裡說,讓孩子姓林,不姓李。她大概是不想讓孩子跟曹家扯上關係。”
“可現在曹家來要人了,你怎麼回?”
“小子,老身問你一句話。”
“您問。”
“秀眉那丫頭,為什麼要一個人去郢都?”
“因為她心裏過不去。”姬玉貞說,“她覺得自己臟,覺得沒臉見你。所以她用命去換曹仲達的命,既報了仇,也解脫了自己。”
“她臨死前,最放不下的是什麼?”
李辰沒有回答。
“是那個孩子,她給那孩子起名叫平安,就是希望他平平安安。不管他父親是誰,不管他將來在哪兒,隻要平安就好。”
李辰低下頭。
“曹家來要人,說明他們認這個孩子,曹仲達臨死前立他為世子,改名叫曹操,意思很明顯——要讓這個孩子繼承曹國。”
“你把孩子留在慈恩庵,他能平安長大。可他一輩子不知道自己是誰,一輩子活在你的陰影下。”
“你把孩子送回曹國,他就是曹國的國主。雖然有風險,雖然有波折,但他將來,能堂堂正正地活。”
“秀眉要的,是孩子平安。不是孩子躲一輩子。”
李辰抬起頭,看著姬玉貞。
“姑祖母,您讓我把孩子送回去?”
“老身讓你自己想,秀眉那丫頭,用自己的命換了曹仲達的命。她的孩子,該走什麼路,該由活著的人決定。”
她拄著柺杖,慢慢走出門。
走到門口,回頭說了一句:
“對了,周婉清那丫頭,可能也懷了。”
李辰愣住了。
“吳先生信裡沒說,但老身猜的,她要是也懷了曹仲達的種,那曹國就有兩個繼承人了。這事兒,更複雜了。”
門關上。
屋裏隻剩李辰一個人。
他站在窗前,望著東邊的天空。
秀眉,你告訴我,我該怎麼辦?
平安,該不該回去?
婉清,該怎麼辦?
窗外,沒有回答。
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。
慈恩庵。
靜慧師太抱著平安,站在庵門口。
小傢夥剛滿月不久,白白胖胖的,正睡得香甜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,更不知道自己的命運,即將被無數人爭奪、算計。
遠處,一隊人馬正沿著山道上來。
為首的,是吳先生和曹叔達。
他們身後,跟著十幾個隨從,抬著幾口大箱子——是給唐王的見麵禮,也是給孩子的用度。
靜慧師太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近,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嬰兒。
“平安,你的路,要你自己走了。”
嬰兒在睡夢中咂了咂嘴,什麼都不知道。
山道上,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慈恩庵的鐘聲,悠悠響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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