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屋裏,林秀眉睜開眼。
身下是硬板床,身上蓋著粗布棉被,鼻尖縈繞著草藥和泥土的氣息——這是百花鎮的驛館,不是慈恩庵,更不是桃花源。
昨晚的事在腦海裡過了一遍。
下山,走到鎮口,看見那個人,撲進他懷裏,哭了很久很久。
後來玉娘來了,把她接到驛館歇息。
那個人……李辰……被玉娘勸走了。
林秀眉坐起身,手習慣性地覆上小腹。七個多月的身孕,肚子已經很顯了,孩子在肚子裏輕輕踢動,像在說:娘醒了,我也醒了。
門輕輕推開。
雲錦端著銅盆進來,看見林秀眉坐起來,驚喜道:“夫人醒了?奴婢伺候夫人梳洗。”
林秀眉點點頭,接過熱毛巾敷在臉上。
“夫人,”雲錦小心翼翼地說,“三婆婆和師太來了,在外頭等著呢。”
林秀眉一愣。
三婆婆在百花鎮的德高望重。靜慧師太更不用說,這幾個月一直照拂她。她們怎麼來了?
“請她們進來。”
片刻後,三婆婆拄著柺杖,靜慧師太合十隨行,進了屋。
三婆婆一進門,就盯著林秀眉的肚子看了一會兒,然後嘆了口氣。
“丫頭,”三婆婆在床邊坐下,開門見山,“聽說你要去郢都?”
林秀眉點頭。
“胡鬧。”三婆婆把柺杖往地上一頓,“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,跑幾百裡路去曹國救人?你是嫌命長,還是嫌孩子命長?”
林秀眉低頭:“婆婆,婉清她……”
“老身知道,那丫頭是個好的,老身也心疼。可心疼歸心疼,救人有救人的法子,不是讓你拿命去填。”
靜慧師太也開口:“夫人,貧尼知道您重情重義。可您現在這樣,去了能做什麼?郢都城高池深,曹侯兵多將廣,您一個孕婦,能殺進去把人搶出來嗎?”
林秀眉沉默。
“去了,隻會讓王爺分心,他既要救人,又要顧著您,兩頭牽掛,反而壞事。”
林秀眉抬起頭:“可婉清上次來庵裡看我,我親口告訴她,做人要守住本心。她現在出事了,我怎麼能……”
“您沒去,不代表您不管,王爺會去。玉娘王妃會去。唐國會傾力去救。您安心養胎,就是對婉清丫頭最大的幫助。”
正說著,門又被推開。
玉娘進來了。
玉娘眼圈有點紅,顯然一夜沒睡好。她走到林秀眉麵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秀眉,你想救婉清,我理解。我也想救。那丫頭跟著我學了兩年理事,盡心儘力,跟親妹妹一樣。”
林秀眉看著她。
“但你現在不能去,不是為了你,是為了孩子,也是為了王爺。”
“王爺昨晚回去後,一個人站在城樓上,站了一夜,他沒說,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他想衝去郢都,把婉清搶回來,把曹侯碎屍萬段。可他不敢動,因為你在百花鎮,因為你還懷著孩子,因為他怕你有閃失。”
林秀眉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秀眉,”玉娘握緊她的手,“王爺現在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讓你心安。可你想過沒有,你這樣去冒險,他怎麼辦?妞妞怎麼辦?”
林秀眉低下頭。
三婆婆又開口了:“丫頭,老身見過的事兒多了。這世上最難的不是救人,是知道自己該做什麼、能做什麼。”
“你現在該做的,是養好身子,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。”
“你能做的,是讓王爺沒有後顧之憂,專心去救婉清丫頭。”
“等孩子生了,身子養好了,你想去哪兒去哪兒,想救誰救誰。沒人攔你。”
林秀眉抬起頭,看著三婆婆。
“婆婆,我……我心裏過不去。”
“什麼過不去?”
“我……我臟。”
三婆婆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丫頭,你知道老身年輕時是幹什麼的嗎?”
林秀眉搖頭。
“老身年輕時,是窯姐兒,十五歲被賣進窯子,二十一歲染了一身病,被扔出來等死。後來被百花鎮的葯農撿回去,用草藥吊著命,慢慢養好了。”
林秀眉怔住了。
“老身這輩子,被多少個男人糟蹋過,數都數不清,臟不臟?髒得很。可老身活到八十多,照樣有人尊敬,照樣有人喊一聲‘三婆婆’。”
“為什麼?”
三婆婆看著林秀眉。
“因為髒的是身子,不是心。”
“身子髒了,洗乾淨就是。心臟了,才真的沒救。”
林秀眉的眼淚流下來。
靜慧師太輕聲唸了一句佛號。
玉娘握緊林秀眉的手。
“秀眉,咱們不逼你。你什麼時候想回去,什麼時候回去。不想回去,就在慈恩庵住著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“但救人這事,交給王爺,交給我們。好不好?”
林秀眉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她輕輕點了點頭。
三婆婆站起身,拍拍林秀眉的手:“這才對。好好養著,把孩子生下來。到時候,老身親自給你燉下奶的湯。”
她拄著柺杖,慢慢走出門。
靜慧師太合十行禮,也退了出去。
屋裏隻剩下玉娘和林秀眉。
“玉娘姐,王爺他……還在外麵嗎?”
玉娘點頭。
“讓他進來吧。”林秀眉說。
門開了。
李辰走進來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坐在床上的林秀眉,眼裏全是血絲,嘴唇乾裂,顯然一夜沒閤眼。
林秀眉也看著他。
兩個人對視。
“秀眉。”
“王爺。”
這兩個字,已經好久沒叫過了。
李辰慢慢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,和她隔著一尺的距離。
“昨晚的話,”林秀眉說,“我想過了。”
李辰看著她。
“婉清的事,我不去了,三婆婆和師太說得對,我去了隻會添亂。”
李辰的眉頭微微舒展。
“但是,我還是不回桃花源。”
李辰沒有說話。
“我在慈恩庵住得挺好,清靜,自在。有雲錦她們伺候,有師太開解,還有葯田可以打理。等孩子生了,再說以後的事。”
李辰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好。”
林秀眉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勸我?”
“不勸,你想住哪兒就住哪兒,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慈恩庵也好,桃花源也好,永濟城也好,都行。”
“隻要你平安,就好。”
林秀眉的眼淚又流下來。
“王爺,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麼?”
“怪我被曹侯……”
“不怪。”李辰打斷她,“那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可我心裏過不去。”
“那就慢慢過,我等得起。”
林秀眉看著他。
這個男人,眼眶深陷,嘴唇乾裂,一臉疲憊。可他的眼睛,還是那麼亮,那麼真。
“王爺,你瘦了。”
李辰愣了一下,苦笑:“是嗎?沒注意。”
“以後多吃點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李辰站起身,“你好好休息。婉清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王爺。”林秀眉叫住他。
李辰回頭。
林秀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輕輕說:“保重。”
李辰點頭。
“你也是。”
林秀眉坐在床上,看著那扇門,久久不動。
玉娘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“秀眉,你心裏還是有他的。”
林秀眉沒有否認。
“有他,為什麼不見他?”
“見了,不是見了嗎?”
“你知道我什麼意思,是為什麼不回去?”
林秀眉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肚子。
“玉娘姐,你說,這孩子生下來,王爺會怎麼對他?”
玉娘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會當親生的,王爺不是那種人。”
“我知道,可我……”
她沒說完。
但玉娘懂了。
“秀眉,你是怕自己過不去,不是怕王爺過不去。”
林秀眉點頭。
“那就慢慢過,不急。”
郢都侯府,後院水閣。
周婉清被關進來三天了。
這三天裏,曹侯沒來過。隻是每天有人送飯送水,一日三餐,倒沒虧待她。
周婉清不知道曹侯在打什麼主意,但她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那天在後堂,曹侯看她的眼神,讓她渾身發冷。
那眼神,像在看獵物。
門開了。
進來的是吳先生。
“周姑娘,”吳先生拱手,“侯爺有請。”
周婉清站起身,跟著吳先生穿過迴廊,來到侯府正堂。
正堂裡,曹侯坐在輪椅上,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、近乎亢奮的表情。
看見周婉清進來,他的目光立刻黏了上去。
從頭到腳,從腳到頭,掃了一遍。
周婉清忍住噁心的感覺,冷冷看著他。
“周姑娘,”曹侯開口,聲音居然很和氣,“這幾天住得可好?”
周婉清不答。
曹侯也不在意,自顧自說下去。
“本侯想了一件事,你是東山王的女兒,身份尊貴。就這麼關著,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周婉清心裏一緊。
“所以本侯想——”曹侯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個笑,“向東山王提親,正式迎娶你。”
周婉清瞪大眼睛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本侯要娶你,明媒正娶,八抬大轎,讓你當本侯的正妻。”
周婉清愣住了。
這個惡魔,居然說要娶她?
“你瘋了?”周婉清脫口而出。
“瘋?本侯這輩子,就從來沒清醒過。”
“你知道本侯為什麼想娶你嗎?”
周婉清後退一步。
曹侯的目光在她身上遊移,最後停在臉上。
“因為你是李辰的人,李辰的義女,李辰那些夫人的姐妹。”
周婉清渾身發冷。
“本侯發現一件事。”曹侯壓低聲音,“隻要是跟李辰有關的女人,本侯就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眼神說明瞭一切。
周婉清明白了。
這個男人,不是愛她,不是憐她,隻是把她當成……戰勝李辰的戰利品。
“你做夢。”周婉清一字一頓,“我就是死,也不會嫁給你。”
“死?死了就什麼都沒了。活著,纔有希望。”
“本侯已經派人去東山國提親了,你父王答應了,你就是本侯的正妻。他不答應……”
“他還有別的女兒。”
周婉清渾身冰涼。
她想起林秀眉在慈恩庵說的話——這世上最難的事,不是死。是活著受罪,還咬著牙不做虧心事。
現在輪到她了。
“送周姑娘回去,好好伺候,別怠慢了未來的侯夫人。”
周婉清被拖走了。
正堂裡隻剩曹侯一個人。
他低頭,看著自己那地方。
又有反應了。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
“李辰啊李辰,你知不知道,你送給本侯的這份大禮,本侯要怎麼享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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