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花鎮,慈恩庵。
卯時剛過,天色微明,庵裡的晨鐘就響了。
林秀眉睜開眼睛。
肚子已經很明顯了。她慢慢坐起身,披上那件灰色僧袍——不是正式的出家衣,是靜慧師太特意備的“帶髮修行”的便服,寬寬大大,正好遮住隆起的肚子。
妞妞還在睡。
小丫頭昨天傍晚非要留下過夜,說想跟娘一起睡。林秀眉拗不過她,讓林秀雲回去報信,自己在廂房裏加了一張小榻。
此刻妞妞蜷在那張小榻上,抱著枕頭,小嘴微微張著,睡得很香。
林秀眉輕輕給女兒掖了掖被角,穿上布鞋,推門出去。
晨光裡,庵裡的尼姑們已經開始一天的功課。正殿裏傳來低低的誦經聲,像流水,像微風,不急不緩地流淌。
林秀眉穿過迴廊,走到後院。
後院有三畝葯田,是庵裡的尼姑們種的。
白芷、當歸、黃芪、黨參……一畦一畦,整整齊齊。
去年花家姐妹擴建百花鎮的藥材基地時,特意給慈恩庵劃了這塊地,讓尼姑們種葯自養,也算是積攢功德。
林秀眉挽起袖子,蹲在葯田邊,開始拔草。
陽光暖洋洋的,曬在背上很舒服。泥土的氣息混著藥草的清香,鑽進鼻子裏,讓人心裏莫名的安寧。
她幹了一個時辰,額頭滲出細汗。
“夫人。”身後傳來聲音。
林秀眉回頭,是雲錦。
這個十六歲的小丫鬟,跟著她從郢都一路過來,一直留在庵裡伺候。曹侯派來的四個僕婦,兩個嬤嬤留在庵裡幫著做些粗活,雲錦和雲綉輪流照顧林秀眉。
“夫人,該歇歇了。”雲錦端著一碗溫水,“師太說了,您現在身子重,不能太勞累。”
林秀眉接過水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雲錦蹲在旁邊,看著那片已經拔完草的葯田,輕聲說:“夫人真能幹。”
“在家時就乾慣了。”林秀眉放下碗,“種地、修路、搬石頭,什麼都乾過。”
雲錦低下頭:“奴婢……奴婢什麼都不會。”
“慢慢學,這葯田以後你幫著照看,就學會了。”
雲錦點點頭,眼圈有點紅。
林秀眉看著她,問:“雲錦,你想家嗎?”
雲錦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奴婢沒家了。”
“那往後,這裏就是你的家。”
雲錦的眼淚掉下來。
正說著,前院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。
林秀眉站起身,循聲望去。
妞妞跑過來了。
五歲的小丫頭跑得飛快,鵝黃的小褂子在晨風裏鼓起來,像一隻歡快的小蝴蝶。手裏攥著一把野花——黃的、白的、紫的,亂七八糟,有的還帶著泥。
“娘!”妞妞撲過來,“娘你看!”
林秀眉蹲下身,接過那把野花。
“哪兒摘的?”
“路上!”妞妞指著庵門外,“妞妞來的時候,路邊好多好多花!開得可好了!妞妞挑最好看的摘給娘!”
林秀眉看著那些野花。
其實就是最常見的狗尾巴草、蒲公英、野菊花,在妞妞眼裏,卻是“最好看的”。
“謝謝妞妞。”林秀眉把花湊到鼻尖聞了聞,淡淡的清香,“真香。”
妞妞開心得眼睛彎成月牙。
她拉著林秀眉的手,往庵外走:“娘,妞妞帶你去看!那一片全是花,可漂亮了!”
林秀眉被女兒拉著,走到庵門外。
門外的山坡上,果然開滿了野花。紅的、黃的、紫的、白的,星星點點,漫山遍野。
妞妞鬆開手,跑進花叢裡,摘了一朵又一朵,回頭朝林秀眉揮手:“娘!你看!這朵大不大?”
林秀眉站在庵門口,看著女兒在花叢裡跑來跑去,陽光照在她小小的身上,鍍上一層金邊。
雲錦站在旁邊,輕聲說:“妞妞小姐真好。”
林秀眉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她的目光越過花叢,看向遠處那條通往山下的路。
路是土路,彎彎曲曲,消失在樹林裏。
路的那頭,是百花鎮。
百花鎮的那頭,是永濟城。
永濟城的那頭……
她沒有想下去。
妞妞跑回來,又塞給她一把花:“娘,這些給你!插在瓶子裏!天天看!”
林秀眉接過花,摸了摸女兒的頭。
“好,娘插起來,天天看。”
六月初七。
妞妞又來了。
這次帶的花是黃的,全是黃的。小丫頭說,今天隻喜歡黃色,所以隻摘黃色的。
林秀眉把花插在窗檯的瓦罐裡,黃的、白的、紫的,已經攢了小半罐。
“娘,”妞妞趴在窗台上數,“一朵、兩朵、三朵……十二朵!娘,妞妞摘了十二朵花了!”
林秀眉點頭:“嗯,妞妞真厲害。”
“那……”妞妞仰起頭,“娘什麼時候跟妞妞回家?”
林秀眉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妞妞,娘在這裏住一陣子。”
“為什麼呀?家裏不好嗎?妞妞的床可軟了,爹說那是娘以前睡的。妞妞想讓娘睡。”
林秀眉把女兒摟進懷裏。
“娘……娘有些事情要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就回家嗎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妞妞想了想,從她懷裏掙出來,認真地說:“那娘慢慢想。妞妞每天都來看娘,給娘帶花。”
她跑出去,又跑回來:“爹讓妞妞帶話!”
林秀眉心裏微微一顫。
“什麼話?”
妞妞歪著頭,想了一會兒,一拍腦袋:“哎呀,忘了!”
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下次妞妞一定記住!”
林秀眉看著女兒跑遠的背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
隔了幾天,妞妞又來。
這次帶的花是紅的,紅得耀眼。小丫頭摘了一大把,抱在懷裏,遮住了半邊臉。
“娘!你看!”
林秀眉接過花,問:“這次記住爹的話了嗎?”
妞妞眨眨眼,想了半天,沮喪地低下頭:“又忘了……”
林秀眉忍不住笑了。
這是兩個月來,她第一次笑。
“沒關係。”她摸摸女兒的頭,“下次記住就行。”
妞妞點點頭,又跑進花叢裡去了。
林秀眉站在庵門口,看著女兒的背影。
雲錦在旁邊小聲說:“夫人,奴婢聽秀雲姐姐說,唐王……唐王每天都站在百花鎮口,往這邊看。”
林秀眉沒有說話。
“他不敢上來,秀雲姐姐說,他就在鎮口站著,站很久,然後回去。”
林秀眉看著那條路。
路的那頭,是百花鎮。
鎮口,此刻也許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她想見又不敢見的人。
“雲錦,這些話,以後不要說了。”
雲錦低下頭:“是。”
這天,妞妞來的時候,天陰陰的,要下雨。
小丫頭跑得氣喘籲籲,懷裏抱著一把野花,花瓣上沾著雨珠。
“娘!快下雨了!”妞妞把花塞給林秀眉,“妞妞得趕緊回去,不然爹要擔心!”
林秀眉拉住她的手:“讓雲錦姐姐送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!”妞妞搖頭,“妞妞自己會跑!跑得可快了!”
她說完,轉身就跑。
跑到門口,忽然停住。
回頭,認真地說:“娘,爹讓妞妞帶的話,妞妞想起來了!”
林秀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什麼話?”
妞妞歪著頭,一字一字地說:
“爹說,不急。”
“慢慢想。”
“想多久都行。”
說完,小丫頭咧嘴一笑,轉身跑進雨裡。
林秀眉站在門口,看著女兒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屋簷上,劈裡啪啦。
她低頭,看著懷裏那把被雨水打濕的野花。
花瓣上沾著雨珠,亮晶晶的,像眼淚。
“不急。”她喃喃重複。
“慢慢想。”
“想多久都行。”
她抱著那把花,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雨停了,天晴了,雲開霧散,夕陽從雲縫裏漏下來,把庵門染成淡淡的金色。
靜慧師太不知什麼時候來到她身邊。
“夫人,風涼了,回屋吧。”
林秀眉點點頭,跟著師太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
“師太,您說,我這樣……是不是太狠心了?”
靜慧師太看著她。
“狠心的是那個害您的人,不是您。”
林秀眉搖搖頭:“我是說……對王爺。”
靜慧師太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夫人,您知道尼姑庵裡,還住過誰嗎?”
林秀眉愣了愣。
“前朝皇後,裴寂,太後娘娘。”
林秀眉怔住了。
“那時候她剛從洛邑逃出來,無路可走,躲到尼姑庵裡,前朝追殺她的人到處搜,庵裡的尼姑們把地窖騰出來,讓她藏身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唐王找到她,把她接走了,現在她在新洛,是西大的山長,教著幾百個學生。”
林秀眉沒有說話。
“夫人,裴娘娘那時候,也跟您一樣,不想見人。”
“覺得這輩子完了。”
“可她現在活得好好的。”
靜慧師太輕輕拍了拍林秀眉的手。
“夫人,您不急。”
“慢慢來。”
“這慈恩庵,容得下前朝皇後,就容得下唐王的夫人。”
林秀眉低下頭。
“師太,我不是唐王的夫人了。”
靜慧師太看著她,沒有反駁。
隻是輕輕嘆了口氣。
天氣越來越熱,林秀眉的肚子也越來越大。
妞妞還是每隔幾天就來。有時帶花,有時帶果子,有時什麼都不帶,就坐在林秀眉旁邊,看她拔草、澆菜、抄經書。
小丫頭安靜得很,不吵不鬧,隻是偶爾問一句:“娘累不累?”
林秀眉說不累。
妞妞就點點頭,繼續安靜地坐著。
有一次,妞妞說:“娘,爹昨天又站了好久。”
林秀眉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下雨了,他也沒走,秀雲姨姨讓他進來避雨,他不進來。”
“妞妞問他,爹你為什麼不進去?”
“他說……”妞妞歪著頭想了想,“他說,怕嚇著娘。”
林秀眉的眼淚掉下來。
妞妞嚇了一跳,趕緊用小手去擦:“娘不哭!娘不哭!”
林秀眉把女兒摟進懷裏。
“娘沒哭,娘隻是……眼睛出汗了。”
妞妞不懂什麼叫眼睛出汗,但她很認真地點頭:“哦。那娘眼睛出的汗,妞妞幫娘擦。”
林秀眉抱著女兒,眼淚流得更凶。
那天夜裏,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裏,她站在百花鎮口,李辰站在不遠處。
她朝他走過去。
走一步,他退一步。
再走一步,他再退一步。
她跑起來,他也跑起來,越跑越遠,最後消失在霧裏。
她驚醒過來,一身冷汗。
窗外,月亮很圓,照在床前,像一層霜。
她坐起來,手覆在肚子上。
孩子踢了她一下。
輕輕的,像在安慰她。
“你也在等,對不對?”林秀眉輕聲說,“等娘想清楚。”
孩子又踢了一下。
林秀眉躺回去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不急。
慢慢想。
想多久都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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